梁建国死在去田里的路上。
黄顺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坡地里刨石头。有人跑过来说,建国死了,死得可邪乎。黄顺放下锄头,跟着人群往那边走。
走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一圈。他挤进去看了一眼。
梁建国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肩膀上裂开一道口子,很深,像被锄头砸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死之前好像想喊什么。
黄顺看着那道伤口,肩膀突然疼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疼,是更厉害的疼,像有人拿刀在他骨头里搅。他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伤……咋这么像当年那个外乡人?”
另一个人说:“别瞎说。”
黄顺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肩膀疼得他直冒冷汗。回到坡地,他蹲下来,手撑着地,等那阵疼过去。
眼前又花了。
那个男人——那个被锄头砸死的男人——就躺在他面前。肩膀上的血往外涌,眼睛瞪着他,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黄顺知道他在说什么。
替我还债。
黄顺闭上眼。再睁开,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石头,杂草。
他站起来,继续干活。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落下。石头蹦起来,砸在他脚背上,他感觉不到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秀芹在旁边,呼吸均匀。他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梁建国的死,村里议论了几天。梁伯出来说话,说建国是自己摔在锄头上的,让大家别瞎想。但没人信。天一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狗叫得比平时凶。
三天后,梁桂兰死了。
她死在厨房里。她儿子说,中午他妈做饭,突然尖叫起来。他跑进去一看,他妈倒在地上,浑身冒烟,皮肤焦黑,像被火烧过一样。她想爬出来,爬到门口不动了。临死前喊着:“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不该放狗咬你……饶了我……”
黄顺没去看。但他听见了。他蹲在坡地里,手抓着锄头,指节发白。
眼前又花了。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一条狗扑过来咬他。梁桂兰站在门口,叉着腰骂。狗咬完了,她砰的一声关上门。那个男人蜷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看着黄顺。
替我还债。
黄顺低下头,额头抵着锄头把。肩膀疼,胸口疼,头疼。浑身都疼。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晚上回家,秀芹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顺哥?”
“没事。”他说,“累的。”
秀芹走过来,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在发抖。
“顺哥,你别吓我。”
黄顺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说:“秀芹,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天晚上,我喝完酒回来,半夜出去了。”他说,“我想跑。走到村口,头疼得不行,像要裂开。有东西挡在那,不让我走。”
秀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黄顺说,“跑不掉的。我喝了那酒,就是他们的人了。”
秀芹眼泪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是——”黄顺看着她,“你不一样。你没喝那酒。晓军也没喝。你们娘俩,得活下去。”
“你说啥?”秀芹声音尖起来,“你要干啥?”
“我不干啥。”黄顺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哪天我出事了,你带着晓军走。别管我,能跑就跑。”
秀芹抱住他,抱得死紧。她没说话,就抱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秀芹睡着之后,黄顺又去了祠堂。
门开着。等他。
他走进去,供桌上的蜡烛燃着,火苗是绿的。牌位一排一排的,那些旧的,颜色更黑了。他往前走一步,它们就开始晃。
那些声音又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墙里,从地下,从头顶:
“替我们还债……替我们还债……替我们还债……”
黄顺站在那,没跑。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他说,“我喝了那酒,我替你们还。但我有个条件。”
声音停了。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蜡烛的火苗也不动了,定在那里,绿的。
“我老婆,我儿子,没喝那酒。”黄顺说,“跟他们没关系。他们还活着,得活下去。我替你们还债,你们别动他们。”
一片沉默。
然后,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阴冷的低语,是笑。很多人在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笑完了,一个声音说:“你替我们还?你拿什么还?”
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我们欠了多少?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又一个声音:“你一个人,不够。你全家,都不够。”
黄顺的心往下沉。
“那你们告诉我。”他说,“你们到底欠了什么?”
沉默。
然后,那些牌位里,慢慢浮现出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男人,女人,孩子。都穿着破衣裳,浑身是伤,满脸是血。他们站在那,看着黄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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