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的山,一到夜里就不对劲。
雾气从沟里往上涌,糊在脸上黏糊糊的。风钻过峡谷,刮在土坯墙上,跟小孩挠门似的——刺啦,刺啦,听着瘆人。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雨就没停过。瓦窑沟的土路泡了整月,踩一脚,泥能没过脚脖子,拔鞋的时候得使劲拽,不然人就光着脚出来。
周四五蹲在门槛上抽烟。铜烟锅里的火早灭了,烟灰凉透,他还叼着,指节攥得发白。
屋里煤油灯昏昏黄黄。女人王兰香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袖口湿了一片,她也不换,就那么蹭。灶角缩着个小丫头,五岁,瘦得跟晒干的茅草杆似的。补丁衣裳洗得发白,露着半截细胳膊,抱着个缺了口的陶碗,小口小口舔碗底的米汤。
她叫周招娣,村里都喊小妹。
这名儿山里多的是——招娣,招弟,盼着来个带把的。周四五前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骨头没接好,干不了重活。家里欠供销社的账,利滚利,年根儿就有人来堵门。
瓦窑沟穷,穷得人喘不过气。旧时候传下的规矩还在——抱养。
养不起的娃,给富家抱去,签张纸,两不相干。山里人管那纸叫抱养契,白纸红字,按满手印。写的是:生是养家的人,死是养家的鬼,生死病痛,跟本家没关系。
寻常抱养,是给娃找条活路。
可马家来这一趟,不是抱养。
是买命。
马家是瓦窑沟的富户。
家主马万山,四十出头,脸膛黑红,左手戴个银戒指。村里唯一的碾米坊是他的,还养着两头水牛,囤了几仓谷子。青砖瓦房砌得齐整,在一堆土坯房里扎眼得很。
这家境,该儿孙满堂。
可马家邪性。
马刘氏嫁过来二十年,怀了六胎,生三个儿子,个个粉雕玉琢,没一个活过三岁。
老大满岁那年,掉水缸里。捞上来身子都硬了。
老二两岁,夜里发高热,灌了药,天不亮没了气。
老三去年冬天,在院里跑着跑着栽倒,脸憋得青紫,一口气没上来。
三个娃都埋在后山祖坟。那片向阳坡,老柏树遮天蔽日,是块好地。可娃一个接一个夭,马万山急红了眼。他托人走几十里山路,把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陈瞎子请来。
陈瞎子眼瞎,心不瞎。一辈子吃风水饭,看阴宅比阳宅准。
到马家那天,天阴着。他拄根乌木拐杖,让人扶着绕祖坟转三圈。鼻子嗅了嗅,突然顿住脚,脸沉得能拧出水。
“马老板,你这坟不是养人,是养煞。”
马万山腿一软:“陈先生,救我马家,多少钱都给!”
“不是钱的事。”陈瞎子蹲下,手指摸坟头的土,凉得刺骨,“你家祖坟底下,埋的不是一两个早夭娃,是一坑婴灵。马家祖上重男轻女,生了女娃不养,悄悄埋进祖坟,想借祖气压女胎、多生男丁。积了多少年怨气?底下的娃没活成,阴气压阳宅,你家男丁养不住,活一个,被拖走一个。”
马万山脸煞白:“那咋办?总不能刨祖坟?”
“刨了更糟,怨气放出来,你马家满门都得死。”陈瞎子声音冷下来,“唯一的法子,是抱阳女镇坟。”
“阳女?”
“阳时阳日阳时生的女娃,八字硬,阳气足。以抱养为名,签死契,生死归你马家。把她养在家里,用她的阳气镇住底下婴灵。婴灵有了‘伴’,就不会缠你家男丁。”
陈瞎子顿了顿,补了句狠的:
“记住,必须签生死契,断她本家的根,她才算你马家的人,才能镇得住坟。这不是抱闺女,是找个活的镇物,压一坟冤魂。”
这话在山里人听来,不是迷信,是救命。
马万山当天就打听遍瓦窑沟,谁家有刚生的阳时女娃。
最后查到周家。
周小妹,五月初五正午生。端午阳气最盛,正是陈瞎子要的纯阳女。
周家穷得没退路。
马万山踏进那间漏雨的土坯房时,周四五缩在炕上咳嗽。王兰香低着头,眼都不敢抬。马万山没绕弯子,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拍在破木桌上。
崭新的十元票子,整整齐齐二十张。
两百块。
一九八五年,山里娶媳妇彩礼才一百五。壮劳力干一年挣不到五十块。这两百块,能把周家欠的债全还清,能给周四五抓药,能买半袋米。
马万山开口,声音像石头砸地上:
“周四五,把你家小妹给我。签抱养契,生死归马家。以后她是我闺女,吃穿不愁。你们拿了钱,就当没生过她。”
王兰香哇地哭出来:“马老板,那是我身上掉的肉啊……”
“肉?”马万山冷笑,“你养得活?跟着你们早晚饿死。跟着我,白米饭新衣裳。你们拿钱活命,她也能活命,两全其美。”
周四五盯着那叠钱,喉结滚了滚。腿上的伤还疼,家里的锅空了三天。他是爹,可他连闺女一口饱饭都给不起。
山里的穷,能把人骨头磨碎。
穷到亲骨肉都能拿来换活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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