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闽南老棺匠(上)(1 / 1)

闽南这地界的秋天,湿得能从空气里攥出水来。凤栖村窝在山褶子缝里,那条进村的烂泥路早被踩得翻了浆,胶鞋踩上去,“叽咕叽咕”往外冒黑水。

黄记棺材铺就戳在村口的歪脖子树底下。

院子里满是没散掉的霉味,混着柏木那种死沉死沉的香气。黄福猫着腰,正一下下推着刨子。他那双眼睛蒙着块浆洗得发白的蓝布,眼窝凹下去两个坑。那是瞎了十年留下的印子。

“刺啦——刺啦——”

刨花打着卷儿从木料上翻落,厚厚地铺了一地。黄福伸手摸了摸木料的茬口,指尖在细密的年轮上滑过,像是在摸一张老人的脸。

“可惜了,这块柏木心儿里生了暗疤。”黄福嘟囔着,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老货,又在那儿磨叽什么呢?”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哐当”一声,挂在梁上的风干柏叶晃得直掉渣。赖彪斜着膀子跨进来,满嘴的劣质烧酒味儿,手里还拎着半个油乎乎的猪头肉。他脸上的那道疤从眉角斜拉到下巴,皮肉翻卷着,一说话就跟条蜈蚣似的在脸上爬。

赖彪往木料堆上一坐,随手抠下一块干漆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老黄,这个月的‘看铺费’,该清了吧?五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黄福手里的刨子停了,攥着木柄的手指节发青。他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打满补丁的小布包,抖抖索索地数出几张毛票。

“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赖彪一把抢过钱,唾了一口,“天天守着这些阴木头,我看你也是离入土不远了。”

赖彪没说假话,这棺材铺早没生意了。村里的后生都跑光了,剩下的老骨头,走一个少一个。院子里那几口积压的棺材,边角早生了霉斑,像是长了尸斑一样,阴惨惨地立在那儿。

赖彪盯上的不是这几块烂木头,而是木头里的“阴财”。

头几天,村里李老太下葬。赖彪这畜生趁着半夜打雷,扛着洛阳铲就把坟给刨了。

那晚雨大得像往下盆泼,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炸。赖彪趴在泥地里,拿撬棍往棺材缝里别。

“嘎吱——”

酸牙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扎耳。棺材里透出一股子憋了三天的尸臭,混着那种陈年老土的土腥气,冲得赖彪差点吐出来。他屏着呼吸,伸手往李老太冰凉的脖颈下摸。

一枚沉甸甸的银元。还有一支磨掉皮的银簪子。

赖彪把东西塞进裤兜,胡乱把土往坟坑里一填,踩着泥浆子溜回了铺子。

回铺子那天,黄福坐在竹椅上,鼻翼扇动了两下。“彪子,你身上……怎么有股子生土味儿?”

赖彪心里一咯噔,手心全是汗,嘴上却硬得很:“买酒摔泥坑里了,老瞎子你管得倒宽!赶紧睡你的觉,别在这儿触霉头。”

黄福没吭声,只是手里的烟袋锅子颤得厉害。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天阴得透不过气,云层低低地压在房头。

阿素就是这时候撞进来的。

这姑娘长得清秀,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脸白得像刚落的霜。她背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奶奶,脚下的布鞋早被泥泡透了。

“老先生……求您,我奶奶不行了……”阿素在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得血糊糊的,声音细得像快断的弦。

赖彪正剔着牙从偏房出来,眼珠子一下就定住了。他盯着阿素那截露在泥水里的白净脖颈,喉结上下滚了滚。

“哟,这不是邻村的小翠儿嘛。”赖彪嘿嘿乐着,几步跨过去,那只长满厚茧的手直接搭在了阿素肩膀上,“求老瞎子没用,求哥。哥有钱,能给你奶奶请镇上的大夫。”

阿素吓得浑身一哆嗦,想躲,却被赖彪死死揪住。黄福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拐杖摸出来:“彪子,别为难人家闺女……”

“滚进去!”赖彪回头吼了一嗓子,震得黄福一个踉跄。

那天晚上,赖彪把阿素和她奶奶强行拖进了偏房。那是黄福死掉的儿子的房间,窗户早就被赖彪钉死了,屋里透不进半点光。

整整一个月,那间房里白天黑夜地传出阿素的哭声。

黄福听着那哭声,一下一下地揪心。他趁赖彪出去赌钱,摸到门边想撬锁,却被赖彪回来撞个正着。

“老瞎子,想英雄救美?”赖彪一巴掌扇过去,黄福鼻血流了一脸,软塌塌地倒在木屑堆里。

阿素跳河的那天,也是个雨夜。

赖彪喝多了,门没锁死。阿素披头散发地跑出来,看了眼倒在地上、双眼空洞的黄福,没说话,只是流着泪磕了三个响头。

第二天天刚亮,河下游传回了信儿。

阿素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浸得发青,那对大眼睛死死瞪着天。村里人背地里指指点点,可谁也不敢惹赖彪。

赖彪怕了。他怕的不是鬼,是怕阿素那当兵的堂哥回来找他算账。

他趁着晌午没人,把阿素的尸体偷偷扛回了棺材铺。

“彪子……你扛了什么?”黄福嗅到了那股子河水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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