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二层终究是没盖起来。那原本整齐的红砖墙,在张国华死后的第七天,一夜之间全部垮塌了。不是被风吹倒的,而是从地基深处塌下去的。王海龙早起去看,只见那块平整的地中央,陷下去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坑。坑里往外冒着那种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黑水,水面上漂着白花花的浮沫,像极了骨头被碾碎后的渣滓。
村里没人敢去帮忙,也没人敢路过。大家路过村口时,都要绕着走,宁可多走两里地去钻林子。村里的狗,一靠近那块地,就夹着尾巴呜呜哀鸣,像是见到了什么活人看不见的凶煞。
王海龙彻底疯魔了。他原本就赌,现在更是整天抱着酒瓶子坐在塌了一半的废墟上,对着那个深坑自言自语。
“我的房……我的风水宝地……”他那张脸已经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灰败得像死鱼肚子。
王红梅疯得更早。她现在整天蹲在自家老房子的院角,用指甲疯狂地抠土。指甲掀了,流血了,她也不觉疼。她一边抠一边往嘴里塞土,嘴里嘟囔着:“跃进哥……我给你们腾地……别挤了,屋里太挤了……”
这事儿终于惊动了乡里的派出所。有人举报说李跃进一家失踪得蹊跷,也有人说王海龙杀人了。警察带人进村调查的那天,整个白果树村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警察去废墟那儿勘察,可奇怪的是,那个黑漆漆的深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得异常的土地,上面甚至还长出了一簇簇紫红色的怪草。不管怎么挖,下面除了厚厚的黄土,什么都没有。李大发作为村长,在旁边直擦汗,说:“李跃进是真的去城里了,他们家欠了债,不信你们查他们的欠条。”
警察走访了一圈,没找到证据。在这个宗族势力根深蒂固的地方,王海龙早年买通的那些人,都守口如瓶。王海龙见警察没查出名堂,胆子又肥了。他觉得,只要李跃进一家“彻底消失”在法律层面,这地就还是他的。
可土地不答应。
那是腊月二十九的晚上。白果树村要祭祖了。王海龙那天晚上喝多了,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屋里特别冷。那冷气不是从窗户缝钻进来的,是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的。
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嗒……嗒……嗒……”
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黏糊糊的泥地上走路。声音从院子一直响到卧室门口。
王海龙猛地坐起来,抄起枕头底下的砍刀:“谁?谁在那儿?张国华?你个死种回来干啥?”
门吱呀一声开了。没人。
只有一团红色的雾气,慢慢从门缝里渗了进来。那雾气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甜腥味,像极了新鲜的碎肉。王海龙吓得魂飞魄散,他看见地上出现了一行脚印。那脚印不是踩出来的,是流出来的——那是四个血淋淋的脚印,大小不一。其中两个小的,只有巴掌大,那是李家两个孩子的脚印。
“走开!都给老子滚开!”王海龙挥着刀在空气里乱砍。
这时候,王红梅在隔壁屋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那叫声不像人,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王海龙冲过去一看,只见王红梅整个人被“粘”在了墙上。
不是挂上去的,是像被什么力量生生按进了墙里。那墙是红砖砌的,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活物,砖缝里不断往外挤着红色的粘液。王红梅的脸已经陷进去了大半,她惊恐地瞪着眼,嘴巴张得老大,可嗓子里发出来的只有细碎的“咔嚓”声。
王海龙眼睁睁看着那面墙一点点吞噬了他的婆娘。王红梅伸在外面的那只手,最后疯狂地抓挠了几下,在墙上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指痕,然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砖石里。墙面恢复了平整,只是那块地方,红砖的颜色深得发黑。
王海龙吓傻了。他夺门而出,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了村口的那块空地上。
大年初一的夜,白果树村的村民们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碎石机重新启动的声音。
机器沉重的轰鸣声在深夜里回响,伴随着王海龙那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村民们胆战心惊地凑在一起,可没人敢靠近。大家隔着老远,看见那块空地上火花四溅。碎石机明明没人操作,却自己转得飞快。
等天亮了,胆大的李大发领着几个壮汉过去看。
碎石机已经停了。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把带血的砍刀。而王海龙,失踪了。
在那块陷下去又平整的宅基地中央,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红色的泥浆铺成了一个“李”字,那字很大,铺满了整块地基。更让人恐惧的是,地基周围的那圈围墙,每一块砖头都在往外滴血。
那天以后,白果树村的土地似乎变了。
原本干旱的村口空地,常年湿漉漉的,无论多大的太阳都晒不干。而王海龙家那座没盖成的房子,成了村里最有名的凶地。
王海龙的尸体是在开春后被发现的。那天大雪消融,山里的猎户在后山的一个干涸的化粪池底见到了他。那样子,村民们看了一眼就吐了——王海龙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像是一张皮口袋里装了一滩烂泥。他的面部已经无法分辨,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三角眼,还在死死地盯着白果树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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