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风，刮得像刀子一样，顺着孙家大院的门缝往里钻。

孙老头躺在那张漆皮剥落的红木拔步床上，已经挺了整整三天。那喘气声就像破风箱在拉动，“嗬——嗬——”的，每一声都像是最后一下，可偏偏那根细得像蛛丝一样的命悬着，就是断不了。

“爸，您老就宽心走吧，家里的事有我呢。”

孙德财蹲在床头，嘴上说着孝顺话，眼里却没半点泪星子。他盯着老头子那张缩得像干橘子皮一样的脸，心里烦躁得想骂娘。孙老头要是现在死了，那几块宅基地和后山的林场手续还没办利索，二叔家那几个狼崽子肯定得回来抢。

“妈的，这时候死，成心难为老子。”孙德财啐了一口，狠狠揉了把脸。

这时，屋角的阴影里动了一下。一个干瘪得像截焦炭似的老太太蹭了出来，她是村里的神婆，人称“鬼婆子”。

“德财，老头子这口气，是想咽咽不下，想留留不住啊。”鬼婆子声音沙哑，听得人牙齿发酸。

孙德财眼睛一亮，赶紧凑上去：“婆子，您是有本事的。您看能不能……再给续几天？就几天！等我把那地契的事儿办妥了，少不了您的香火钱。”

鬼婆子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孙德财脸上剜了一下，嘿嘿冷笑两声：“续命？那是跟阎王爷抢食。不过，咱这儿有个偏方，叫‘借命灯’。”

“借命？”孙德财心里咯噔一下。

“点一盏灯，找个命硬的后生在灯对面坐一夜。”鬼婆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坟土味儿，“灯不灭，老头子就能还阳，把那后生的阳寿借过来。但这事儿缺德，做了，可就没回头路了。”

孙德财咬了咬牙。那几块地起码值个二三十万，在九十年代的农村，那是能翻身的命钱。

“只要能续上，管他谁的命！婆子，您说，要谁的？”

“这人得命硬，还得是个孤种，没人惦记。”鬼婆子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窗外，“后村那个张二狗，光棍一条，命硬得克死了全家，他正合适。”

晚上八点，张二狗被孙德财连拉带拽地请进了屋。

张二狗是个没心眼的老实人，平日里靠给村里打零工过活。孙德财递给他一根红塔山，还塞了一张大团结（十块钱），这在当时可是半个月的伙食费。

“二狗啊，哥求你个事。”孙德财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老爷子快不行了，神婆说得找个命硬的人守夜压一压。你就在这床对面的长凳上坐一晚，盯着这盏灯，别让它灭了就行。事成之后，哥再给你五十块！”

张二狗一看那大团结，眼睛都直了：“德财哥，就守个夜？不干别的？”

“废话，你在这儿坐着就是给老爷子添人气。记住了，眼睛盯着灯，哪怕困出尿来，也得给我睁着！”

屋子正中央，搁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方凳。方凳上放着一盏古怪的油灯——灯座是生铁铸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灯芯竟然是暗红色的。

鬼婆子当着两人的面，刺破了张二狗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灯油里。

“起灯！”

火苗“噗”地一声窜了起来。那火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色，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碧色。

张二狗打了个冷战，他发现那灯火映在墙上的影子，不像是个灯火，倒像是个弯腰驼背的小人。

“守好了。”孙德财拍了拍张二狗的肩膀，快步退出了屋子，顺手把门从外面反锁了。

屋里静得吓人。

张二狗坐在长凳上，对面就是半死不活的孙老头。那盏灯就摆在他俩中间。

渐渐地，张二狗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感觉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冬天刮风的冷，而是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往骨缝里钻。

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视线被那盏灯死死勾住了。

那跳动的青色火苗，每闪烁一下，张二狗就觉得心脏猛地抽缩一下。他想挪开眼，可脖子僵硬得像被水泥灌过一样。

“哈……哈……”

对面的孙老头突然发出了急促的喘息声，原本灰白的脸色竟然开始透出一股诡异的红润。而张二狗却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力气，脑子里昏昏沉沉，像是灵魂正在顺着鼻腔一点点被那盏灯吸走。

他想喊，想求救，可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看见了。

在那青色的灯火中，孙老头的影子一点点拉长，竟然慢慢重合到了他的影子上。而他自己的影子，却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

“救……救命……”

张二狗的双眼由于极度的恐惧和痛苦开始充血，眼白逐渐被一股死气沉沉的白色覆盖。他死死地盯着那盏灯，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公鸡打鸣的第一声，孙德财就急吼吼地推开了门。

屋里，一股浓郁的煤油味混合着腐烂的味道。

“爸！”孙德财大喊一声。

拔步床上，孙老头竟然真的坐了起来。他虽然还是瘦骨嶙峋，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甚至能开口说话，声音清亮得吓人：“德财啊，我饿了，整点肉糜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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