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晚上的事，我原本打算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

真的，如果你没在那种地方待过，你根本不知道那种水流声有多扎耳朵。那天晚上，天黑得像被泼了墨，我是从隔壁村喝完喜酒回来的，抄了回水湾那条近路。回水湾那地方，村里老人都嫌晦气，说水底下暗流多，邪性，可我那时候年轻，又喝了点猫尿，借着酒劲儿，压根儿没把那些传闻当回事。

就在我路过那排歪脖子柳树的时候，我听到了。

“兄弟……拉我一把……救……救救我……”

那声音很闷，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断断续续地从河中心飘过来。我当时酒醒了一半，头皮刷地一下就炸开了。我停下脚步，大着胆子往水面上瞅。月亮刚好从云缝里露个脸，白惨惨的光照在那儿。

我看见水中央有个黑影在扑腾。

“谁？谁在那儿？”我喊了一声，嗓子眼儿发干。

“是我……刘三……拉我……拉我一把……”

听到“刘三”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冻成了冰碴子。我没听错，绝对没听错，那就是刘三的声音，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有点公鸭嗓的土话味儿。

可问题是，刘三已经死了一年多了。

那是前年夏天的意外，他在回水湾这儿溺水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我就在岸边看着。刘三那张脸，被水泡得跟个大发糕似的，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整个人白得吓人。那是全村人都瞧见的，出殡的时候我还去帮过忙。

可现在，那个黑影就在水里挣扎，动作特别大，水花溅得老高。

“救……救命……我抽筋了……”

他那颗脑袋在水面上起伏，露出的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我当时真的，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理智告诉我，快跑，刘三早就是个死人了。可本能，或者说那种该死的、农村人骨子里的热心肠，又拉住了我。

他在水里求救的样子太真了。那种溺水的人拼命想抓点什么的绝望，那种濒死的喘息声，你真的没法把它跟一个“鬼”联系在一起。

“三儿？是你吗？”我往前挪了两步，脚底下是松软的河滩泥。

“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一边喊，一边往岸边游，但好像真的没力气了，身体一直往下沉。我看着他那张脸，确实是刘三，那眉眼，那神情，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正掉进水里快淹死的好哥们儿。

我这人，可能就是命里该有这一劫。我当时想，万一他没死呢？万一当年捞上来的是个搞错的？或者是……哎呀，反正我当时脑子一热，把外衣一脱，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回水湾的水，比我想象中要冷得多。

现在是秋天，水凉点正常，但那股冷劲儿不对，它是那种往你骨缝里钻的冷，就像你钻进了地窖，周围全是冰块。我一边游一边喊：“三儿！撑住！我来了！”

等我快游到他身边的时候，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水面特别静，除了我的划水声，竟然听不到别的声音。原本他在那儿扑腾得很凶，可等我快够到他的时候，他突然不动了，就那么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里，背对着我。

“三儿？”

我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尖叫出来。

那感觉太恶心了。真的，我这辈子没摸过那种东西。他的皮肤极其湿滑，不像人的皮肤，倒像是一条死了很多天的鱼，上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腻乎乎的粘液。

我抓了一把，竟然没抓稳，手直接滑开了。

更恐怖的是，那一抓的感觉，让我觉得他皮底下的肉是散的。

“拉我……拉我一把……”他转过头，声音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焦点，黑眼珠子好像变小了，周围全是眼白。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吐水泡。

我强压住心里的恐惧，心想可能是泡久了皮肉浮肿。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岸边拖。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沉重无比的湿铅。

“你他妈怎么这么重？”我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他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种触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指甲是软的，真的，就是那种在水里泡得彻底稀烂、像软塑料片一样的感觉。当他用力抓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指甲竟然弯曲了，顺着我的皮肤往里陷，像是一层烂掉的角质层要从指头上剥落下来。

那种凉意顺着手腕直冲脑门。

我想松手了。

真的，那一瞬间我后悔得想抽自己嘴巴。

可就在我准备甩开他往回游的时候，水底下的刘三突然变了。

他那只本来软绵绵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往下一拽。我毫无防备，直接被他拽进了水里。

咕嘟——！

一口冰冷的河水灌进我的嘴里，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草味和泥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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