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压井石(上)(1 / 1)

“放屁!王老七根本不是喝醉摔死的,他脖子上有掐痕!我亲眼看见的!”

我冲着何福来歇斯底里地吼,唾沫星子差点砸到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可我的双手被村里三个壮汉死死按在泥地里,大腿陷进烂泥,动弹不得。

半个钟头前,王老七的尸体在后山沟里被发现,浑身都僵了。现在是后半夜两点,何福来连寿衣都没让人给王老七换,就张罗着要把他抬到祠堂后面的老井边上。

“小武,你读了几年大学,脑子读坏了是不是?”何福来吐掉嘴里的旱烟屁股,黑黄的牙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显得跟地里的枯骨一样。他拍了拍身边那块刚从山上滚下来的、足有两百多斤重的青石,冷笑了一声,“王老七是横死的,不压住他的怨气,全村都得跟着遭殃。这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周围围着十几号村民,个个打着手电,可没一个人吭声。那一张张被光线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麻木得像是在面馆里等一碗面。甚至连王老七的亲哥哥王老大,也只是蹲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帮着绑绳子,要把那块大石头往井口上抬。

林春花那个疯女人就坐在离井口不远的草丛里,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里一直低低地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童谣。三十年前,她那刚满六岁的儿子就是掉进这口井里淹死的,从那以后,她就疯了。

“压!压结实点!”何福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几条汉子咬着牙,把那块沉重的青石“砰”的一声死死砸在老井的木盖板上。井口本来就已经堆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这一块压上去,最底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听得我浑身直冒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听见那口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井底下,隐隐约约传出了一声极为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掐住脖子发出的“咕噜”声。

按着我的几个汉子手一哆嗦,松了劲。我趁机一把挣脱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死死盯着那口井。

“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谁也不准瞎传,王老七就是喝多了踩空掉下去的,听见没有?!”何福来挥着手赶人,眼神阴鸷地在我身上剜了一眼。

村民们像一群夜游的鸭子,低着头,稀稀拉拉地散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我叫陈小武,三个月前刚从广州辞职回乡。我爸妈前几年得病走了,家里就剩下一栋老房子。我本来是想回来散散心,做点小买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生我养我的华南山村,骨子里竟然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腐臭味。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王老七那张发青的脸,还有他脖子上那几道黑紫色的指印。

王老七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娶媳妇,靠帮村里种果树维生。前几天他来找过我,神神秘秘地说他发现了村里账目不对,何福来私吞了省里拨下来的扶贫款,还说要去镇上举报。

结果这才过了三天,他就变成了沟里的一具死尸。

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村里那个所谓的“压怨”习俗。

听村里的老人说,这口老井早年间是个活水井,自从林春花的儿子淹死在里面之后,井水就变苦了,再也没人敢喝。何福来那时候刚当上村长,找了个游方道士来看,说这口井成了“怨口”,凡是村里有意外死亡、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都必须在死后当晚,由村长主持,往井口压一块石头,这叫“压怨”。

石头压得越多,村子里就越太平。

可我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着窗外那影影绰绰的山峦,心里那个疙瘩却越拧越紧。

不对劲。

如果仅仅是因为迷信,为什么每次死人,何福来都显得那么急迫?为什么每次死的人,恰好都是村里那些不怎么听话、或者是无依无靠的绝户?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毛毛细雨,打在窗户的塑料膜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第二天下午,雨停了。空气里黏糊糊的,到处都是一股植物腐烂和土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我实在憋不住了,拿了一把割草的镰刀和一把强光手电,装作去后山砍柴,悄悄摸到了祠堂后面的老井。

老井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夏天蚊虫多得像一团黑烟,平时根本没人往这走。我拨开茅草,脚下踩着湿滑的青苔,一步步挪到了井边。

白天看这口井,更觉得压抑。那十几块石头层层叠叠地码在井口上,像是一座微型的畸形石塔。最上面的那块,就是昨晚刚抬过来的青石,上面的泥土还没干透。

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最底下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大,表面长满了厚厚的黑绿色青苔,滑腻得像一层死人皮。

我用镰刀的刀尖用力刮了刮那层青苔。

随着黑绿色的霉斑被刮掉,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石头表面。当我的手电筒光晃过去的时候,我的眼皮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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