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红轿子就那么死死地横在许家大门口,谁也不敢动。
周嫂瘫在地上,那双新布鞋被轿底滴落的血水浸得透湿,红得发黑。她想往后爬,可那腿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只能两只手在泥地上抠,抠出一道道白印子。
“阿顺……阿顺你别吓妈……”周嫂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调,“妈那是为你好,给你攒钱……攒钱娶媳妇……”
“娶媳妇?”
轿子里传出一声讥笑,那声音空灵得紧,像是从枯井深处飘出来的。紧接着,轿帘猛地被一只枯手掀开。
新娘子许曼还没下轿。
她还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头盖已经掀开了,脸上的妆全花了,粉底被泪水冲开,露出底下铁青的皮。她死死缩在轿厢的一角,眼珠子瞪得快要爆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说不出一句话。
而在许曼的身后,黑暗的轿厢阴影里,慢慢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阿顺。
可那哪还是个孩子啊。他的脸干瘪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原本大大的眼窝现在陷成了两个漆黑的窟窿,里面仿佛有无数条蛆虫在蠕动。他身上那件新买的红马褂,此刻紧紧勒在骨头上,勒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阿顺就那么蹲在许曼肩膀后面,两只小手搭在许曼的脖子上。
“妈,我不娶媳妇。”阿顺歪着头,那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哥哥姐姐们说了,我命轻,压不住这轿子。所以,他们把我拆了,塞进了木缝里,这才把轿子压稳了。”
他说得轻巧,我听得浑身发毛。
我突然想起,刘大汉说轿子底塌了。
抬轿子的人都知道,轿底要是塌了,人就得掉下去。可阿顺没掉下去,他是被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塞”进去了。
“刘大汉!救人啊!”许曼的爹终于反应过来,冲着还没跑远的几个轿夫吼道。
刘大汉咬着牙,拎起一根碗口粗的杠子想冲过去。可他刚走近轿子三步远,那轿子竟然无火自燃起来。
不是那种红彤彤的火,是幽绿色的,像磷火一样,贴着轿身嗖地一下窜到了顶。
“谁敢过来,我就带谁走。”
阿顺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阴沉狠戾。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眶猛地转向我,我吓得往后一蹦,直接撞在了老王头的烟杆上。
我发誓,我看到了。
在那绿莹莹的火光映照下,轿子底下不光有血,还慢慢爬出了三个影子。
那是三个更小的孩子,有的穿着前几年的破棉袄,有的光着屁股。他们围着轿子转圈,手里抓着生了锈的铁钉和染血的红纸包。
“那是……老吴家的孙子?”老王头哆嗦着手,烟杆掉在地上都没发现,“他不是三年前掉井里淹死了吗?”
“还有赵大家的小闺女……说是病死的……”
村里几个记性好的老人全变了脸色。
这些孩子,全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给人家压过轿。
而且,全是周嫂牵的线。
阿顺是第四个。
我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压邪避冲”,全是骗鬼的鬼话!
这方圆十里的富户,为了自家新婚大吉,私下里找了半仙使坏。他们知道那段接亲路凶,就找这些命薄的孩子,把婚煞全引到孩子身上。
一个孩子压一次,命就薄一层。压了三次,魂儿就散得差不多了。
周嫂其实知道,她一定知道!
她那哪是让儿子去压轿,她是按次在卖儿子的命!
“周大妹子,你造孽啊!”老王头冲着周嫂啐了一口,“你为了那几个钱,把全村的孩子都填进去了!”
周嫂疯了似的抓头发:“我没有!我没有!那半仙说只要阿顺熬过四次,以后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我那是想让他以后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
阿顺突然从轿子里跳了出来。
他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那细长的枯手猛地攥住周嫂的脚踝,就是昨晚我看到的那个满是青紫印子的地方。
“妈,你看,我出人头地了。”
阿顺的手指像钉子一样扎进周嫂的肉里。周嫂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整个人被阿顺拖着,一点点往那着火的轿子底下拽。
“救命!救命啊!”周嫂的手在泥地上胡乱抓着,指甲盖儿都掀开了,在地上拖出十道血痕。
可没一个人敢上去。
大家都被吓破了胆。我们眼睁睁看着周嫂被拽到了轿子底下。
那轿底原本塌了个洞,黑黢黢的,像个通往地狱的大口子。周嫂的身子被生生折成了几段,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咔嚓、咔嚓”,就像是在嚼碎冰块。
她还没死透,还在叫。
可紧接着,阿顺从怀里掏出那些褪色的红红包,一个接一个地往周嫂嘴里塞。
“拿了钱,得办事。”阿顺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妈,这回,换你压轿了。”
最后一个红包塞进去的时候,周嫂的声音断了。
她的头被塞进了轿底的隔层,身子在外面抽搐了两下,最后像条死鱼一样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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