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子,把头低下去!别看!千万别看!”
二叔的手劲大得吓人,死死按着我的后脖颈子,把我整个人往泥地里压。我的脸几乎贴在老屋那块发霉的门槛上,鼻子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死水腐烂一样的沉闷恶臭。
外面在吹唢呐。
那声音不对劲,不是办喜事那种脆生生的调子,也不是办丧事那种哭天抢地的动静。它发闷,发尖,就像是用锋利的指甲盖去抠毛糙的黑板,一声声直往人脑仁里钻,震得人耳膜发焦。
“踏……踏……踏……”
沉闷的脚步声从村道上趟过来。那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走得很慢,鞋底趿拉在泥地里,发出拖沓而没有活人朝气的声响。
“谁娶我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夹在唢呐声里,飘飘忽忽的。那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透着一股子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黏糊劲。听着年纪不大,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当时趴在地上,全身的肌肉都跟冻住了一样。我能感觉到二叔的手在剧烈地哆嗦,他那粗硬的指甲顶在我的皮肤上,硌得我生疼,但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咚!”
一声沉闷的锣响,就在我家院墙外头炸开。
“阴亲上路,活人回避——!”
那是村里王大仙的嗓子,喊得跟公鸭子被掐住脖子一样,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
就在那一瞬间,我借着门缝底下那点可怜的月光,看见了一双鞋。
一双大红色的绣花鞋,就停在木门外头的石阶上。那鞋面上的红色刺眼得厉害,透着一股子浓重的铁锈死气。最邪门的是,那双鞋是悬空的。离地大概有两寸高,就那么静静地飘着,鞋尖正对着门缝,正对着我的脸。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好像停了。
二叔死死捂住我的嘴,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津津的。我们爷俩就这么撅着屁股,像两条虫子一样趴在漆黑的堂屋里,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哭喊声,还有那诡异的脚步声,一点点往村后头的乱坟岗子挪过去。
直到外面的动静彻底听不见了,二叔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旱烟,擦了几次火柴都没点着,最后一次,火光一亮,我看见二叔的脸白得像张纸,眼珠子里全是蛛网般的血丝。
“辰子,”二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明天办完你爷的头七,你立刻收拾东西回城里。以后,这地方你死也别回来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堂屋正中央摆着的我爷的遗像,黑白照片里,老头子干瘪地笑着。而在遗像旁边的老式穿衣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层厚厚的报纸,把整面镜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真的疯了。
我是三天前赶回西北这老山村的。
我爷过世了。虽然年近九十算是喜丧,但接到二叔电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这地方叫偏岩村,藏在深山褶子里,穷得出奇,也封闭得出奇。我十几岁跟父母进城后,就极少回来。
一进村,我就感觉气氛不对。
按理说,村里死人办丧事,左邻右舍都该来帮衬,搭棚子、支大锅、吹打念经,怎么着也该有点人烟气。可我进村的时候,正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村道上却连个鬼影都没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往日里满地跑的草狗都不见了一只。
我爷的灵堂搭在老屋里。
去吊唁的人少得可怜,只有村里的几个本家老人。他们坐在板凳上,也不说话,就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雾把整个堂屋熏得乌烟瘴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古怪的神情——不是悲伤,是害怕。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是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想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怂样。
“二叔,村里出啥事了?”吃饭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二叔,“怎么感觉大家伙都跟防贼一样?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李大头家门口挂着白布,可院子里怎么在贴红喜字?”
李大头是村里的无赖,四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他爸妈死得早,家里就剩个快八十的老娘,还有个常年瘫在床上的哥哥。
二叔听见“李大头”这三个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脸色变了变,急忙四下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压着嗓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吃你的饭!瞎打听什么!村里的事,少管,少看,少问!”
“不是,二叔,红白喜事一块办,这不合规矩吧?”我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嚼着却没滋没味。
坐在隔壁桌的王大仙这时候凑了过来。
这王大仙在村里专门主持红白喜事,长得干瘪枯瘦,一双三角眼总是在眼眶里提溜转,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香烛味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腐陈味道。
“辰子啊,大人的事,小孩别多嘴。”王大仙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跟夜锉一样,“那不是红白喜事一块办。那是大头那娃有福气,在下面享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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