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整夜没敢合眼。
床头那台老旧的五叶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一股子混了香皂味的死寂寒气。我把脑袋死死捂在毯子里,可耳朵却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周围一丁点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大概到凌晨两点多,头顶上又响了。
“咔……咔……咔……”
那不是普通的抓挠声。那动静极重、极硬,像是有人用失去知觉的指骨关节,在厚重的红木板上一下一下地抠。
抠得极慢,可每一下都像是直接顺着地板缝,挠在我的耳膜上。
“啪!”
突兀的一声闷响,那是楼上许广才把酒瓶子砸在墙上的动静。紧接着,就是他歇斯底里的动静,那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跟灌了沙子一样:
“闭嘴!给老子闭嘴!”
“你已经跑了!你跟人跑了!全厂人都知道你跟人跑了!你还回来干啥?!”
随后便是疯狂的劈砍声。
“当!当!当!”
沉重的钝器砸在硬木上的动静,震得我天花板上的大白灰一簌一簌地往下掉,落了我一嘴的白渣子。许广才一边砍一边嚎,那动静不像是人在叫,倒像是被套住脖子的野兽在绝望地挣扎。
我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那一刻,我真想报警。可那个年代,厂子刚垮,派出所离得远,大半夜的连个电话都找不到地方打。我只能硬熬着,盼着天亮。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的。
二楼的王大妈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这日子没法过了!谁家把化粪池捅漏了?全是黑水啊!”
我连衣服都没顾上穿,光着膀子踩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一出门,我就闻到了一股让人当场想吐的恶臭。那是种浓烈到发黑的陈腐味,哪怕你用手死死捏住鼻子,那阴冷的味儿也能顺着皮肤的毛孔直往你肉里钻。
我顺着王大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槽旁边,从三楼垂直滴落下来一串黑红色的不明液体。
那些液体黏稠无比,顺着外墙的砖缝一点点往下渗,在二楼的阳台沿上凝结成一滴滴诡异的珠子。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水滴落在地上,竟然还带着一种极其刺眼的油光。
“广才!许广才!你给老子滚出来!”
邻居几个脾气暴躁的老工人憋不住了,拎着通火炉子的铁锹就往三楼冲。我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三零二的门居然没锁,半掩着。
领头的张师傅一脚把门踹开。
一进屋,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都惊得倒退了三步。
堂屋里全是散落的香皂碎屑,樟脑丸白花花地撒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反季节的雹子。而那个原本摆在卧室的红木大衣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广才拖到了堂屋正中央。
柜门上的三条铁链已经被砍得全是不成型的缺口,两扇红木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有的地方甚至被砍出了白花花的木茬子。
但是,那柜子并没有被砍开。
因为……那些木头缝里钻出来的黑色头发,已经把整个柜子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诡异的黑茧。
数不清的黑色长发,湿漉漉的、带着阴冷的黑水,从柜门的缝隙、锁眼里疯狂地往外溢。它们不仅包裹了柜子,甚至顺着水泥地面,像一条条黑色的蜈蚣,正朝四周的墙角蔓延。
许广才就跪在那个柜子前面。
他整个人已经彻底脱相了,脸颊陷进去两个黑洞,身上的跨栏背心被污色染得斑驳。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缺了口的菜刀,整个人正在极度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嘴。
我定睛一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的嘴里塞着的,竟然是一大团黑色的、湿漉漉的长发。
那些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往里钻,许广才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卡壳声,仿佛正被地底的死寂活活掐断气。
“广才……你这,你这造的是什么孽啊!”张师傅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
许广才听到动静,脖子极其僵硬地转了九十度。他的眼珠子已经彻底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眼角溢出两条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着我们,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些塞在嘴里的黑发顺着他的嘴角漏了出来。
“桂芬……桂芬回来了。”他声音细得像个娘们儿,“她说她冷,她说柜子里挤,让我……让我也进去瞅瞅。”
“跑!快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围在门口的街坊邻居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转头连滚带爬地往楼下挤。
我瘫坐在地上,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使不上劲。
就在所有人都在逃命的时候,我看见一直躲在屋角桌子底下的亮亮。那八岁的孩子,正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他爹。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连爬带滚地冲过去,一把将亮亮抄在怀里,死命地往楼下跑。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公安局的刑警和法医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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