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荒井藏怨(上)(1 / 1)

那是1988年,那年我二十三,刚成家,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我们那地方在西南的深山里,穷,真他妈的穷。村里连条像样的泥巴路都没有,一到下雨天,那烂泥能没到人的膝盖骨。那时候各家各户用水,除了去村头的小溪里挑,就是指望散在村子各处的几眼老水井。

不过,后山那口荒井,村里的老人是不让任何人靠近的。

我小时候只要往后山跑,我爷爷就会抄起纳鞋底的竹板子,劈头盖脸地抽我,一边抽一边骂:“作死啊!那井里死过人!脏得很!冲撞了老祖宗,把你小子拉下去填井!”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老一辈人就是迷信,吓唬小孩。直到那年夏天,马大山家里出事,我才真正明白,有些井,是真的能吃人的。而且,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马大山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烂人。三十五岁,整天游手好闲,正经农活一件不干。他那双手,除了摸牌九、端酒碗,剩下的力气全用在打老婆身上了。他输了钱,或者在外面受了气,回了家就把大门一关。不一会儿,那院子里就会传出皮带抽在肉上的“啪啪”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喊。

他老婆叫周桂英,是隔壁隔了三座山头的毛坝村嫁过来的。那女人,老实得让人心疼。长得白白净净的,低眉顺眼,干活利索,可就是命苦。挨了打,她连哭都不敢大声,第二天照样顶着青肿的眼眶,在地里割草喂猪。有几次,村里几个好心的老太婆看不过去,劝她收拾东西回娘家躲几天。

周桂英当时就眼红了,缩着脖子摇头,声音像蚊子哼:“不能回……我爹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也是马家的鬼。要是回去了,我兄弟娶不上媳妇,我爹能把我腿打断。”

这就是命,那个年代,女人的命比地里的干草还贱。

事情坏就坏在当年六月的一个暴雨夜。那天的雨下得天塌了一样,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炸,震得窗户纸都哗哗直响。我那天晚上刚好拉肚子,披着件蓑衣去外面的茅厕。

马大山家就在我家斜对门,隔着一条窄窄的泥巴巷子。

雨特别大,雷声特别响,但我还是听到了。马大山家传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桌子被掀翻了。接着,是马大山扯着嗓子的破骂声:“臭婊子!长本事了啊!敢偷老子的钱!钱呢?拿出来!不然老子今天弄死你!”

“大山,求求你,那是娃下学期的学费……二十块钱啊,我攒了半年……不能动啊!”周桂英的声音在哭,在哀求,在雨幕里显得特别尖锐。

“去你妈的学费!老子今天在场子上输了十五块,正急着翻本!拿过来!”

随后就是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我站在茅厕门口,听得心里直发毛。那声音不像是在打人,倒像是用沙袋在撞墙。“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期间还夹杂着周桂英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那声音穿透了暴雨,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当时怂啊,真的,我不敢过去。马大山混起来是要动刀子的,村里没人敢惹他。我缩回屋里,用被子蒙住头。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外面的雷声小了,马大山家里的声音也彻底没了。死一样的安静。我以为像往常一样,周桂英被彻底打服了,或者打晕了。

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事情就不对劲了。

马大山光着膀子在院门口刷牙,满嘴的白沫子。村里有人路过,顺口问了一句:“大山,今天怎么没见你堂客(老婆)起来做饭?”

马大山吐掉嘴里的水,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别提了!那臭婊子,偷了老子几块钱,昨晚跟野男人跑了!等老子抓到她,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那个年代,山里女人受不了打骂,半夜偷偷跑掉的事情确实有。大家听了,顶多在背后嚼几句舌根,说周桂英跑得好,再不跑迟早被马大山打死。甚至连我爹都叹了口气,说:“跑了也正常,是个活人都不想在马大山手里等死。”

可谁也没想到,马大山那八岁的儿子小军,却变了。

小军从那天起,不吃饭也不去上学,就坐在马大山家门口的石阶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方向。谁过去问他,他都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对方,然后扁着嘴,哭着说同一句话:“我妈没跑……我妈在井里……她身上好凉,她一直在叫我……”

马大山听见一次,就抓起门栓把小军往死里揍。

“老子让你瞎说!你妈跟野男人跑了!再敢胡咧咧,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马大山一边打一边吼,脸色憋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不正常的血丝。

村里人把小军拉开,大家都觉得这娃是想妈想疯了,或者是被亲爹打出了癔症。毕竟,后山那口荒井早就废了,里面连水都快干了,全是陈年的黑淤泥。谁会去那里?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村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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