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冬至的狗肉宴(上)(1 / 1)

“老四,你作死啊,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砸什么呢?”

隔壁王婶那破锣嗓子在墙那边喊起来的时候,我正披着棉袄站在我家二楼的露台上。1997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不到,华北平原上的风就跟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我缩了缩脖子,借着月光往下瞅。隔壁范老四家的小院里,手电筒的光晃得人心慌。

范老四没吭声,隐约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还有铁锹砸在泥地上的“噗嗤、噗嗤”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沉,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肉上。

“催命啊催!给老子闭嘴!”范老四终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范老四这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三十多岁,浑身横肉,白天推个破自行车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车后座绑着个烂塑料筐,嘴里喊着“收废品——收旧家电——”,可谁都知道他真正的营生在晚上。

那年头,庄稼汉家里大都过得紧巴巴,但家家户户都愿意养条狗。防贼,看门,下地干活时是个伴,家里大人出去打工了,狗就陪着守家的老人和娃。可在范老四眼里,那不是狗,那是活生生的红票子。

他偷狗,方圆几十里最狠的一个。

别人偷狗用套子,或者用电,他嫌动静大、费事,他只用一种法子——下毒。

那是一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剧毒农药,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刺鼻的腥味。范老四把这药掺进新鲜的猪肺或者大肥肉片子里,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肉团。晚上等村里人都睡死,他就背个大麻袋,贼眉鼠眼地在各家墙根下转悠。瞧见有狗探头,或者听见狗叫,他抬手就把肉团扔过去。

那药毒得邪乎,狗吃下去,往往连叫都叫不出一声完整绝望的动静,几分钟就瘫了。

最作孽的是,有些狗体型大,或者吃得少,被毒倒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死透。我亲眼见过一次,那年夏天的一个大热天,我起夜上厕所,瞧见范老四从村头的夹道里钻出来,怀里拖着个蠕动的麻袋。那麻袋底下在渗血,里面还发出极压抑的、黏糊糊的抽搐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用爪子挠着麻袋布。

我当时吓得一激灵,多嘴问了一句:“老四,这狗……还动呢?不见血不卖钱,你给它个痛快啊。”

范老四回过头,月光照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眼神冷冰冰的,嘴角一撇,啐了一口唾沫:“痛快个屁!老子费那劲?塞进麻袋扎紧了,到了城里饭馆自然就死透了。畜生而已,死不死的,能换钱就行。”

他就这么个畜生不如的脾气。

可今天晚上,这畜生好像自己撞了邪。

我趴在栏杆上继续往下看。范老四在自家的枣树底下,用铁锹疯狂地挖着什么,手电筒被他扔在脚边的泥地上,光柱直勾勾地照着墙根。借着那道光,我头皮猛地一麻——

范老四家那堵大白墙上,从一人高的地方开始,密密麻麻全是黑乎乎的泥爪印。

那是狗的脚印。

有大的,有小的,有梅花状的,还有像是爪子用力在墙上抓挠、拖拽出来的长长血印子。那些印子层层叠叠,把半面墙都染得污秽不堪。可问题是,范老四自己从不养狗,他家院门关得死死的,院墙两米多高,上面还插满了防贼的碎玻璃渣子。

什么狗能跳这么高?而且,怎么会有这么多?

“妈的……走开……都给老子滚……”范老四一边挖,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铁锹撞在石头上,迸出点点火星。

突然,他停下了。

隔着这么远,我都能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裤脚。

手电筒的光歪在一边。在那个阴暗的死角里,我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黄色的、毛茸茸的影子,正静静地蹲在范老四的脚边。

那影子的轮廓很模糊,就像是冬夜里散不开的雾气,但它确实在那儿。它把头贴在范老四的脚踝上,动作非常轻柔,像是在嗅闻,又像是在用牙齿轻轻地磨蹭。

“啊——!操你妈的!”

范老四猛地爆出一声非人的惨叫,手里的铁锹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泥地里。他连滚带爬地往屋里钻,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砰”的一声,堂屋的木门被他死死撞上,接着是落锁、顶门杠的巨大动静。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把铁锹还在微微晃动。而刚才那个黄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手电筒那束快要没电的黄光,绝望地照着墙上那无数个黑色的狗爪印。

风一吹,我浑身打了个冷颤。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消失的黄色影子,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竟然是村头周老汉家的大黄。

周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七十多了,孤苦伶仃。儿子十几年前去南方打工,就再也没回来过,连个信儿都没有,村里人都说八成是死在外头了。老伴走得也早,周老汉一个人守着三间随时会塌的破土房,唯一的伴儿,就是一条叫大黄的杂交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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