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来的?”
守门军士接过调令,先看项籍的脸,又看他身后那匹已经掉膘的马。
从咸阳到九原,走了二十余日。
再从九原主城赶往云中堡,还要三日。
项籍摘下落满灰土的斗篷。
“学宫武科毕业,奉调任什长。”
“武科第一?”
“调令上写了。”
军士把那卷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还真是第一。”
旁边有人探头瞧了一眼。
“咸阳第一,来了这里也得先学铲马粪。”
项籍收回调令。
“马厩在哪?”
“你真去?”
“不然留给你?”
那人被问得摸了摸鼻尖,抬手指向营堡后方。
“绕过去,最破的棚子便是。??棚破﹏棚??”
云中堡比项籍预想中更小。
两排土屋,一圈夯土矮墙,外面便是望不到头的草地。
井口每天清晨都会结冰,劈开冰层才能打水。
军粮以粟米与豆为主,隔三日送一次,若遇大雪,送粮车便得停在半路。
项籍领到的十名军士住在最西边那排屋里。
他推门进去时,几个人正围着火盆烤硬饼。
最年长的老卒抬了抬眼。
“新什长?”
“项籍。”
“听口音不像咸阳人。”
“旧楚下相。”
屋里安静了一阵。
有人掰开硬饼,把小半块扔进陶碗。
“楚人跑来守秦国边疆,倒新鲜。”
项籍放下行囊,将长枪靠到墙边。
“这里写的是大秦驻军。”
“嘴上倒快。”
“你叫什么?”
“鲁迟。”
“军中几年?”
“九年。”
“那你该比我清楚军令。”
鲁迟把泡软的饼塞进嘴里。
“清楚是一回事,服不服又是一回事。??老卒 ̄灶 ̄??”
“怎么才能服?”
“先把这一冬熬过去。”
项籍没有与他继续争。
当天下午,他领着十个人修补西墙,把漏风的土屋重新糊了一遍。
夜里轮到他值守,便披上旧皮袄站满两个时辰,没有叫人替班。
第二日,马厩里的粪堆积了半尺。
项籍拿起木铲,清得比所有人都快。
鲁迟蹲在墙边看了半晌。
“咸阳学宫还教铲粪?”
“没教。”
“那你怎么会?”
“用手便会。”
“武科第一也干这个?”
“马是军马,粪不清便会生病。”
项籍把最后一铲倒进车里。
“你若闲着,去把草料晒开,底下已经潮了。”
鲁迟嘴里叼着半根草,过了片刻才起身。
“知道了,什长。”
十日过去,营堡里没人再拿咸阳少爷四个字当面叫他。
可要让十名老卒真正听令,还差得远。
项籍排值守名册时,有人故意晚来半刻。
他没有发作,只把迟到的人调去守后半夜。
次日操练,有人嫌他要求太多。
项籍便与对方比骑射。
三十步外的五只草靶,他五箭全中。
那军士放下弓,脸皮抽了抽。
“你在咸阳是不是每日只练这个?”
“还练兵阵,地图,粮道与军法。”
“吃饭呢?”
“吃。”
“睡觉呢?”
“睡。”
“你这样的人怎么还没累死???弓满△??”
“因为我不在该操练的时候问废话。”
半个月后,北风连吹了两日。
云中堡派出去的两名斥候迟迟没有回来。
堡长站在墙头,看着被风卷乱的草叶。
“超过约定时辰多久?”
项籍看了一眼日影。
“一刻钟。”
“再等一刻。”
“一刻后,他们若被追,敌骑就能摸到堡外。”
“你想带人出去?”
“带三骑,接到便回。”
堡长看向他身后的十名军士。
“你才来多久?”
“十六日。”
“路认全了?”
“西边四条小路,两处浅沟,一处枯河床,我都走过。”
鲁迟牵着马从营房后出来。
“我跟他去。”
另一名军士也披上皮甲。
“算我一个。”
堡长把令旗塞给项籍。
“只接人,不许追敌,看到十骑以上便退。”
“领命。”
三匹马冲出营门,沿着枯河床往西。
走出不到五里,远处先传来急促的马蹄。
两名秦军斥候从坡后冲下,身后跟着六名匈奴骑兵。
其中一名斥候伏在马背上,左肩插着箭,速度已经慢了。
鲁迟看清人数,抬手去摸号角。
“六个,先报堡中。”
“来不及。”
项籍勒马转向,将长枪横在身前。
“你们接伤员。”
“军令只准接人!”
“所以你们接。”
“那你呢?”
“挡他们片刻。”
没等鲁迟再开口,项籍已经催马冲上斜坡。
匈奴骑兵没料到来援只有三人,为首两骑直奔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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