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别叫叔叔了(1 / 1)

“以后整个大秦都会这么干。”

方氏没听懂这话的分量,摇着头把粟米粥端到沈知渔面前,拿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沈知渔张嘴咽了粥,继续趴在石板上画她的田亩图。

方氏看着她画的那些圈圈道道,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这画的到底是什么,嬷嬷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沈知渔头也没抬,声音含含糊糊的。

“嬷嬷不用看懂,叔叔能看懂就行。”

方氏被噎了一下,嘟囔着去收碗了。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沈知渔的耳朵动了动,她放下树枝,从石桌边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到配殿门口。

她没往前冲,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方氏从廊下探出头看了一眼,心里纳闷,这小祖宗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规矩地坐着了。

嬴政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今天散朝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脸上的表情不好也不坏,看不出朝堂上那场硬仗的痕迹。

他一迈进院子就看到了门槛上那个小小的人影。

三岁半的奶团子坐在门槛上,头顶刚够到他的膝盖,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他走过来,两只大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嬴政在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坐在门槛上等什么?”

沈知渔站起来,小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正正经经地对他弯了弯腰,声音奶糯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谢谢叔叔,昭昭一定种出来。”

嬴政的眉梢动了一下。

“消息传得倒快。”

沈知渔眨了眨眼,小手指了指方氏的方向。

“嬷嬷说的,说叔叔在朝上帮昭昭要了一块最差的地。”

方氏在廊下缩了缩脖子,假装在叠衣服。

方氏:(ˊ?ˋ;)

嬴政没理方氏,目光落回沈知渔身上。

这个小东西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的角度大得脖子都快折了,但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极其认真的感谢。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磕头叩谢。

文臣叩谢升迁,武将叩谢封赏,嫔妃叩谢恩宠。

没有一个人的“谢”字里不掺功利。

但这个奶团子谢的是一块荒了三年的废田。

一块野草比人高,连流民都懒得蹲的破地。

嬴政忽然蹲了下来。

他的身形很高,即便蹲下去也比沈知渔高出半截,但这个姿态已经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

沈知渔没有后退,大眼睛直直地跟他对视。

嬴政伸出手,按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掌心包住了那根翘起来的呆毛,缓缓地揉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做出这个动作。

不是之前那种“按住脑袋防她乱跑”的控制式按法,而是真正的,一个长辈对幼童的亲昵。

掌心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把她的头揉歪了。

沈知渔的睫毛抖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了半分。

“别叫叔叔了。”

沈知渔愣住了,眨巴了两下眼睛。

“那……昭昭叫什么?”

嬴政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

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快入夜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烬。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淡淡的,融在暮风里。

“寡人没有女儿。”

他停了一拍,脚步也停了。

“如果有的话,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沈知渔站在门槛前面,两只小手垂在身体两侧,头顶的呆毛被晚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她没动。

方氏在廊柱后面捂住了嘴巴,眼眶红得像被烟熏了。

院子安静了很久。

沈知渔的视线落在嬴政的背影上。

她看过这个人的画像,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后面,在历史课本的彩色插图里,在无数纪录片的特效还原中。

画像里的嬴政是冷的,是硬的,带着千年时光打磨出来的符号化标签。

暴君,独裁者,千古一帝。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人,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蹲下来笨手笨脚地揉了她的头,说了一句“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沈知渔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里,在一个三岁半的躯壳中,有人第一次用近似父亲的口吻对她说了话。

她吸了吸小鼻子,迈着短腿追了两步,追到嬴政身后,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嬴政回头看她。

沈知渔仰起脸,眼睫毛上挂着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嘴角是弯的,两颗小米牙白亮亮地露出来。

“那昭昭以后……叫父王?”

嬴政低头看着她。

沈知渔的声音软得像桂花酪。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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