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帝王的两份密报(1 / 1)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坐在案前批阅奏简,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竹简上停了一息,抬起来看向殿下站着的人。

陈丰弯着腰,弯得比第一次进宫时低了足足三寸。

他手里捧着一卷整理得极其工整的帛书,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字迹比平时写公文时端正了十倍不止。

嬴政没让他起身,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下来。

“说。”

陈丰咽了口唾沫,声音比上回进宫时恭敬了不止一个档次。

“回王上,堆肥已全部腐熟,翻耕入田后土色转深,臣亲手捏过,松软如面,与先前判若两处。”

嬴政翻了一页竹简,没抬头。

“沟渠呢?”

“主渠贯通,支渠分入各亩,蓄水塘已挖好,目前存水约三尺深。臣试着从塘中取水浇了一遍,水顺着支渠走得极为顺畅,半个时辰便可浇透两亩地。”

陈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落到他身上。

“还有?”

陈丰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弯腰的弧度又低了一分。

“臣斗胆说一句。”

嬴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看着他。

陈丰咬了咬牙,干脆把心一横。

“臣种了二十六年地,从没见过这样的法子。堆肥,轮作,条播,覆草,引渠蓄水。每一样单拿出来臣都能说出一两分道理,但把它们串在一起,环环相扣,步步紧咬,臣做不到。”

他停了一拍,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娘子三岁半,做到了。”

殿里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住,嘴角弯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微小到陈丰弯着腰根本看不见。

“下去。五日后再来报。”

“臣遵命。”

陈丰倒退着出了大殿,额头的汗从太阳穴流到了下巴。

他走出章台宫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初说“老命一条就当哄孩子”的自己,简直蠢得能跟那堆马粪媲美。

陈丰:(?ˊ?дˋ? ?;)

陈丰前脚刚走,后脚赵高就从偏殿的回廊绕了进来。

他走路的声音极轻,软底靴踩在砖面上跟猫爪子似的,到了殿门口才停住,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王上,臣有事禀报。”

嬴政没抬头。

“进来。”

赵高迈进殿内,站定在案前五步开外的位置,不近不远,恰到好处。

“臣听闻城西废田近日颇有动静,便遣人去看了一眼。”

嬴政翻竹简的手没停。

“看到什么了?”

赵高微微低头,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谨慎笑意。

“田确实翻整过了,沟渠也通了水。不过臣的人说,冬麦播种不过数日,尚未出苗,最终能否成活尚未可知。”

他顿了一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以为,此事不宜过早乐观。毕竟废田三年,地力亏损至极,纵使肥料下得足,种法再新,收成几何还要看天时。”

嬴政停下了翻竹简的动作。

赵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嬴政的面色,继续说道。

“且小娘子年幼,虽聪慧过人,但农事毕竟关乎国本,臣恐朝中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对王上不利。臣的意思是,不如等收成见了真章再行定论,王上也好堵住那些多嘴之人。”

赵高:(?˙?˙? )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是为嬴政着想,里子是把昭昭的功劳往下压了三分。

殿里又安静了。

嬴政放下手里的竹简,没看赵高,而是伸手从案角抽出了另一卷帛书。

那卷帛书的封口用黑色丝绳系着,不是少府的规制,也不是陈丰的字迹。

嬴政展开帛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赵高看不到帛书上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嬴政看完之后,目光缓缓抬了起来。

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赵高的后背突然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嬴政什么都没说。

他把帛书重新卷起来,放回案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高,你的人是哪天去看的田?”

赵高的笑容维持得分毫不差。

“三日前。”

嬴政嗯了一声。

“下去吧。”

赵高弯腰退出大殿,步伐沉稳,姿态恭谨。

走出章台宫大门,转过回廊的拐角,看不见殿门的那一刻,赵高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伸手擦了一下后颈。

掌心是湿的。

赵高:(???;;;)

王上手里那份帛书,不是陈丰的报告,也不是少府的文书。

那是另一路人。

赵高回到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在榻上坐了很久。

他派去废田的人回来说“尚未出苗,成果不明”,赵高觉得这个说法够客观,不算说谎,只是截取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段事实。

但王上手里的那份帛书,写的显然不是同一段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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