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打铁的地方在哪里呀?”
这句话陈丰没接住,因为他是种田的不是打铁的,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想着回头帮殿下问问工官署。
时间一晃过了三个月。
咸阳城外的风从干冷变成了湿润,渭水上游的冰层碎成一块一块往下游漂,田埂边上冒出了嫩黄色的野草尖儿。
冬去春来,万物抽条。
废田里的冬小麦也跟着季节一起疯长,进入了拔节期。
陈丰最近的日子过得极不安宁。
不是因为庄稼出了问题,恰恰相反,是因为庄稼长得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不正常,好到整个农官署的人都坐不住了。
“老陈,你那片废田到底施了什么法?”
“陈丰,听说你那边的麦苗比咸阳令辖下最好的官田还壮,是不是真的?”
“能不能让兄弟去瞅一眼?就瞅一眼,绝不乱动。”
陈丰被问得烦了,统一回了一句。
“别来问我,那都是公主殿下的主意,我一个老农官就是跑腿干活的。”
然而越是这么说,来打听的人越多。
半个月之间,田边的小路被各种借口路过的农官们踩得比官道还宽。有的说是来看水渠的,有的说是来巡查田界石碑的,最离谱的一个说自己是来找丢了的锄头的。
赵虎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群人来来去去,一张粗犷的大脸上写满了困惑。
赵虎:(ˊ???ˋ?)
找锄头找到公主殿下的试验田来了,你那锄头是长翅膀飞来的?
但他没拦,因为昭昭说过,让人家看,看了才知道好,知道好了才会学。
这天清晨,沈知渔照例坐马车到了田间。
她从车上跳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两息。
三个月前还只到她膝盖高的麦苗,如今已经蹿到了她胸口的位置。拔节期的麦秆粗壮笔直,叶片宽厚浓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泽。
放眼望去,整片废田像一块厚实的绿毯子铺在大地上,边界清清楚楚。
而绿毯子旁边的那些普通农田,麦苗稀稀拉拉,颜色发黄,高度还不到废田麦苗的三分之二。
对比鲜明得像有人拿刀从中间切了一刀,左边是夏天右边是秋天。
陈丰早就蹲在田埂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
“殿下,您快来看!”
沈知渔提着小袍子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陈丰伯伯,长势怎么样?”
陈丰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话来。
“好,好得老臣做梦都不敢想!”
他把竹简摊开指给她看,手指头戳在上面啪啪响。
“殿下您看,这是老臣量的,拔节期的株高比普通田高了四成,茎秆粗了近一倍,分蘖数平均每株四到五个,最多的一株老臣数了七个!”
陈丰:(ˊ˙Д˙ˋ!)
“七个!殿下,普通麦子能分出三个蘖就算老天开眼了,您这地里的麦子跟吃了仙丹似的!”
沈知渔接过竹简看了一遍,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小脑袋点了点。
“肥力到位水到位,它就长得好,跟仙丹没关系。”
“那殿下您说的那个豆子根上的小疙瘩,老臣开春种下去的那两亩大豆,前几天老臣真的拔了一棵出来看……”
陈丰说到这里声音都变调了。
“真有!须根上面一粒一粒的,圆滚滚的小疙瘩,老臣拿手搓了搓,里面还有汁水!”
沈知渔弯起嘴角。
“那叫根瘤,是好东西。”
“殿下连这个都有名字?”
“嗯,做梦的时候听见的。”
陈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现在已经彻底放弃追问“做梦”这个解释的合理性了。
黄河里捞金子都没公主殿下的脑袋瓜值钱。
两个人正蹲在田埂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赵虎的耳朵先竖了起来,手按到了腰间的剑柄上,转身望向官道方向。
一队禁卫军的骑兵沿着田间小道快速接近,队列中间护着一辆低调但用料极好的马车。
赵虎瞳孔缩了一下,立刻单膝跪地。
“王上驾到!”
陈丰吓得竹简差点掉进田里,手忙脚乱地跪了下去。
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朝马车的方向看过去,小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惊喜。
车帘掀开,嬴政弯腰走了出来。
今天的嬴政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没有冕旒也没有龙袍,但那张脸和那股气势往田埂上一站,方圆十丈之内的空气都跟着冷了两度。
禁卫军在外围站了一圈,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嬴政踩上田埂的第一脚,脚底就打了个滑。
昨晚下过雨,田埂上全是湿泥,他那双精工细作的皮靴底根本不防滑,一脚踩下去泥巴溅了半个靴面。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面无表情。
赵穆跟在后面脸都白了,弯着腰拿帕子就要去擦。
嬴政抬手制止了他,大步朝田里走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泥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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