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梦里都在吃。”
方氏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清早,柳月就变了。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方氏没察觉,阿巧没察觉,连赵虎都没多想。
但沈知渔察觉了。
因为柳月开始主动往御膳房跑了。
之前她的活儿是殿内杂务和整理衣物,跑腿传话和取膳食是阿巧的差事,分工明确,井水不犯河水。
可从前天起,每到用膳的时辰,柳月就抢在阿巧前头开口。
“阿巧姐姐跑了一上午了,歇歇吧,御膳房我去就成。”
“嬷嬷,膳房那头说今日的汤羹炖好了,我正好顺路去取。”
“阿巧姐姐手上还有活呢,我跑一趟不耽误事。”
一句比一句体贴,一声比一声殷勤。
阿巧是个实心眼的姑娘,有人帮忙分担活计,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多想。
阿巧:(ˊ˙▽˙ˋ)
“柳月妹妹人真好。”
方氏也没太在意,只当新人想表现,多干点活好叫主子记住脸。
唯独沈知渔坐在榻上翻木板的时候,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把柳月每一次开口的时机和措辞全记了下来。
三天之内主动揽了六趟膳房的差事。
频率太高了。
沈知渔用小树枝在膝盖上无声地划了两道,心里有了判断。
柳月慌了。
或者说,她背后的人慌了。
假情报已经递出去了,按照正常节奏,对方应该还需要时间消化验证。可柳月这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加速接近她的饮食环节。
只有一种解释:假情报那头出了问题,对方等不及了,指令升级了。
从窃取情报,变成了动手。
沈知渔把手里的木板翻了个面,上面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是她昨天无聊时候涂的鸦。
她盯着那棵小树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但眼底一片冰凉。
“嬷嬷。”
方氏正在她身后叠衣裳,闻声抬头。
“怎么了殿下?”
“今天午膳吃什么呀?”
“御膳房报的单子上写着炖羊肉,清蒸鲈鱼,还有一碗枣糕羹。”
“有羊汤吗?”
“有,专门给殿下熬的,加了枸杞和山药。”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语气软绵绵的。
“让柳月姐姐去端吧,她跑腿快。”
方氏手一顿。
“阿巧去就行了,柳月还有衣物没整理完呢……”
“昭昭想让柳月姐姐去嘛。”
沈知渔撅起嘴,两只小短腿在榻沿晃了两下,摆出一副小公主使性子的架势。
方氏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
“行行行,随您。”
方氏:(ˊ???ˋ)
她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柳月很快应了,脚步轻快地往膳房方向去了。
沈知渔在榻上坐直了身子。
笑容还挂在脸上,手指却在被子底下无声地攥紧了。
半刻钟后,柳月端着一只雕花铜盘回来了,盘上搁着三只碗碟和一碗羊汤,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枸杞粒,热气袅袅的,香味弥漫了半间殿。
“殿下,羊汤来了。”
柳月低眉顺眼地把铜盘放在案上,双手端起羊汤碗,恭恭敬敬地搁到沈知渔面前。
沈知渔伸出两只小手接过碗,碗有点烫,她的指头缩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烫烫。”
柳月连忙垫了一块帕子在碗底。
“殿下小心,先放一放再喝。”
沈知渔乖乖把碗放在帕子上,低下头去闻。
这是她前世养成的本能习惯。
在战地医院那几年,物资紧缺的时候连饮用水都可能被污染,养成了入口之前先用鼻子过一遍的条件反射。
羊汤的味道很浓,膻味混着枸杞的甜、山药的粉,热腾腾地往鼻腔里钻。
然后在这股浓郁的气味底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游离在边缘的东西。
很轻。
轻到像有人在一座铜钟上弹了一下指甲,在巨大的钟声里几乎不存在。
但她听见了。
不对,是闻见了。
那股味道不是羊汤的,不是枸杞的,不是山药的,也不是任何一种她在咸阳宫御膳房吃到过的调料。
微苦,带一点金属般的底味,像是某种植物碱在高温中挥发后残留的尾韵。
钩吻。
沈知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个黑点,但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就恢复了正常。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四岁的小脸上还挂着那副馋嘴的、无害的笑。
沈知渔:(ˊ˙?˙ˋ)
她把碗端起来,凑到鼻子前又闻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方氏在旁边催她。
“殿下快趁热喝,凉了腥。”
沈知渔没理方氏。
她抬起头,大眼睛圆溜溜地望着面前垂手站着的柳月,表情天真得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蜜枣。
“姐姐。”
柳月微微弯腰。
“殿下有何吩咐?”
“这个汤汤,味道怪怪的。”
柳月的肩膀有一个极细微的僵硬,快到常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沈知渔的眼睛不是常人的眼睛。
“殿下觉得哪里怪?许是今日膳房换了山药的品种……”
沈知渔摇了摇头,小手捧着碗,歪着脑袋,嘴角弯弯的。
“姐姐先尝尝好不好?”
空气停滞了。
柳月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她的指尖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那一蜷,像断了线的琴弦缩回琴身的动作,无声但剧烈。
方氏在一旁还没反应过来。
沈知渔抱着碗,笑眯眯地等着回答。
院子里一阵风吹过,把窗棂吹得嘎吱响了一声。
柳月的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