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
方氏这句梦话说得斩钉截铁,跟清醒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知渔在晨光里睁开眼睛,嘴里还含着昨晚没嚼完的半颗蜜枣,黏糊糊地粘在牙缝里,满嘴甜味。
她坐起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大氅。
黑色的,料子极好,针脚密实,衣领上绣着暗金的云纹,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
沈知渔把大氅拎起来看了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软了一下。
嬴政来过了。
来了又没进门,只是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留了件衣裳就走了。
这个满手血腥的秦王,干起偷摸送被子的事来倒是轻手轻脚得很。
沈知渔:(ˊ˙?˙ˋ)
她把大氅叠好搁在枕边,翻身下榻去找鞋子。
方氏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检查她浑身上下有没有少块肉。
“殿下,今早精神头好不好?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呀,昭昭好得很。”
“那碗羊汤的事,嬷嬷想起来心还突突跳。”
“嬷嬷别怕,那碗汤昭昭一口没沾。”
方氏的眼眶又开始泛红,正要再念叨两句,院门口传来赵虎的通报声。
“殿下,王上来了。”
沈知渔正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是一只不知从哪溜进来的橘色小猫。
小猫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蹲在花盆底下瑟瑟发抖,两只圆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沈知渔从袖子里掏出方氏早起给她备的一小块干饼,掰成碎渣,一点一点往小猫面前推。
“来,吃吃。”
小猫缩了缩脖子,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碎渣,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沈知渔也不着急,就蹲在那儿,把碎渣一粒一粒摆成一条线,从花盆底下延伸到自己膝盖前。
嬴政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一个三头身的小奶团子蹲在地上,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歪着脑袋跟一只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橘猫对峙。
她的表情认真极了,两只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却弯弯的,像是在进行一场什么重要的谈判。
嬴政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她足足十息。
方氏和赵虎都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然后嬴政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一只手拎领子的拎法,而是两条胳膊整个箍住了她,把她死死地按在怀里。
力道大得沈知渔差点没缓过气。
“父王。”
她的声音被压在他胸口,闷闷的。
嬴政没应,手臂收了又收,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整个人像一把锁,把三头身的奶团子严丝合缝地锁在怀里。
沈知渔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嬴政的手臂在抖。
幅度不大,细微的、密集的颤动,从小臂传到手指尖,像绷得太紧的弓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这个人连当年嫪毐兵变的时候都没皱过眉头,今天在后半夜看了一碗毒羊汤的验毒报告,比嫪毐带着叛军杀进咸阳宫那次还怕。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她死。
沈知渔的鼻尖酸了一下。
她没有挣扎,伸出两只小胳膊,绕过嬴政的脖子,反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动作笨拙得像在拍一面墙。
“父王,昭昭没事。”
嬴政不说话。
“昭昭鼻子很灵的,有怪味道的东西不会吃。”
还是不说话。
沈知渔深吸了一口气,奶声奶气的嗓门提高了少许。
“父王,昭昭聪明,不会乱吃东西的。”
嬴政终于动了一下。
他微微松开胳膊,低头看她。
沈知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蹭了蹭鼻子偏过头去,假装研究旁边那只橘猫。
嬴政观察了她半晌,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聪明。”
沈知渔竖起耳朵。
“是,比满朝文武都聪明。比影卫都聪明。比赵高、比太医令都聪明。”
嬴政每说一个“聪明”,语气就压低一分,到最后低得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在磨。
沈知渔:(ˊ°ω°;ˋ)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夸她。
这是一个父亲在用最别扭的方式说“你不应该需要这么聪明”。
嬴政松开她,单膝蹲在她面前。
他的视线跟她齐平了。
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嬴政的眼睛里映着她圆溜溜的大脑袋和红通通的鼻尖。
“从今日起,你的安全由寡人亲自安排。”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板里。
“任何人,要动你一根头发,先从寡人身上踏过去。”
院子里安静极了。
方氏捂着嘴红了眼圈,赵虎握紧了剑柄垂下头。
连花盆底下那只橘猫都不哆嗦了,缩在角落里瞪着大眼珠子看这边。
沈知渔站在原地,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碎了。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碎。
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冲开了一个口子,怎么堵都堵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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