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昭昭也叫来。”
赵穆拔腿跑出去的速度是入宫以来最快的一次,方氏后来形容说那天赵穆的脚底板像踩了风火轮。
沈知渔到章台宫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嘴角沾着碎枣皮,被方氏揪着后领子一路小跑带过来的。
她迈过门槛看见嬴政的脸色,哈欠立马吞了回去。
“父王?”
嬴政把雍城的帛书推到案边。
“你自己看。”
沈知渔踮着脚够到帛书,展开扫了几行,两只眼睛眯了起来。
“太后高热两日,呕吐腹泻,跟咸阳军营的症状一样。”
“一样?”
“一样,是同一种病。”沈知渔放下帛书,仰着脑袋看嬴政,“雍城跟咸阳隔了两百多里,疫病能传过去说明不止一个源头,可能是水源被污染了,也可能是有商队把脏东西带过去了。”
嬴政的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药方管不管用?”
“管用,但要调。”
“怎么调?”
沈知渔爬上矮凳,从嬴政案上翻出一张空白帛片,拿起朱笔开始写。
方氏在门口看着一个四岁的小人儿趴在帝王的御案上挥笔开药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咸阳城年底的账本。
方氏:(ˊ˙?˙;ˋ)
这要搁别人家四岁孩子,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纪。
沈知渔写了几行字,忽然停笔,转头问了一句。
“父王,太后多大年纪了?”
嬴政沉了一息。
“四十七。”
“身子骨怎么样?平时有没有咳嗽气喘,或者腿脚酸软的毛病?”
这个问题把嬴政问住了。
他跟赵姬的关系在嫪毐之乱后降到冰点,生母被他迁去雍城独居,母子之间除了逢年过节的例行问安帛书以外几乎没有交流。
他不知道赵姬的身体具体状况。
殿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刮过。
“寡人不知道。”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
她转头看向赵穆。
“赵穆叔叔,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叫什么?”
“回殿下,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叫连翠,跟了太后十几年了。”
“让连翠每天把太后的症状写下来,送到咸阳来。体温高不高,出汗多不多,吃了东西吐不吐,拉了几回,拉出来的是什么样子。越详细越好,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穆点头记下。
沈知渔又低头在帛片上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念。
“太后年纪大了,不能用跟军营壮丁一样的方子。柴胡减到三钱半,黄芩减到三钱,加党参四钱,白术三钱。虚不受补的体质得慢慢来,一天分四次服,每次小半碗就行。”
她写完一张帛片又翻了一张。
“还有,告诉连翠,太后屋里的窗户每天要打开透两回气,每回半个时辰。地面用石灰水擦,太后用过的碗筷帕子全部用沸水煮,伺候的人进出要洗手,手上沾了脏东西再摸食物就会把病传给别人。”
嬴政坐在旁边看着她写,一言不发。
沈知渔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头看嬴政。
“父王,让周大人带着这个方子去雍城,昭昭在咸阳远程盯着。连翠的日报每天送到昭昭这里,昭昭根据太后的变化随时调方。”
嬴政看着她。
“你有把握?”
沈知渔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这个病昭昭已经摸透了,只要按昭昭说的做,太后不会有事。”
嬴政的手掌覆上她的发顶,力道很轻,像是在摸一片薄冰,怕用力了就碎。
“好。”
周术当夜带着药方和整套诊治方案,快马出了咸阳,直奔雍城。
从那天起,连翠的症状日报每天准时送到东配殿。
第一日。
“太后高热未退,体温极高,手足冰冷,服药后呕吐两次,只留下小半碗药汁。夜间出虚汗,换了三套寝衣。”
沈知渔看完,提笔回复。
“呕吐严重就把汤药改成药粉,温水调糊,一次一小勺,半个时辰一回。出虚汗说明气虚,党参加到五钱。”
第二日。
“太后呕吐止住,改药粉后未再吐。体温仍高,但比昨日略低。腹泻三回,水样。夜间能浅睡一个时辰。”
沈知渔的回复更细了。
“腹泻加车前子两钱利湿,白扁豆三钱止泻。煎药的水温不能太烫,放到跟人体温差不多的时候再喂,烫了刺激胃会再吐。”
第三日。
“太后体温又升了,周太医说脉象弦数,有入里化热之势。太后精神萎靡,问话不答。”
沈知渔拿到这份日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方氏给她编小辫子编到一半,发现小殿下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快,快到方氏只捕捉到一个瞬间,像是一把刀从鞘里露了半寸锋刃又滑了回去。
沈知渔的回复只有三行字,但每个字都写得比前两天更用力。
“柴胡加回四钱半,加石膏六钱,知母三钱。入里化热必须截断,不能等。服药后两个时辰内观察体温变化,若仍不降,石膏加到八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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