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轻了。”

赵穆觉得这三个字的含金量比蜜枣罐子里所有的枣加起来都重。

但他来不及细品，因为第二天一早嬴政就下了一道口谕，把朝会提前了半个时辰。

群臣天没亮就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在大殿里，脸上写满了“什么事这么急”。

嬴政坐在上头，面前摊着三卷新拟的帛书，脸色比冬天的井水还冷。

但赵穆站在旁边知道，王上不是心情不好，是在酝酿一个大场面之前习惯性地先把气势拉满。

“今日议三事。”

嬴政的声音砸下来，大殿里的窃窃私语立刻断了干净。

“第一，太医署即日起增设防疫科。永丰军营冬疫一役中昭华公主拟定的隔离法，饮水煮沸令，石灰消杀令，自今日起编入太医署常规防疫条令。各郡县驻军凡遇疫情，一律照此执行。”

周术站在太医署的队列里，腰板挺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朝见都直。

旁边的老太医偷偷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老周，这防疫科的头儿是不是你？”

周术面不改色。

“听王上安排。”

嬴政扫了一眼太医署方阵，目光在周术身上停了一拍。

“防疫科由太医令周术兼领，编制另拨。”

周术出列拱手。

“臣领命。”

周术：（ˊˇωˇˋ）

二十三年的医道傲气弯了一次，换来一个全新的衙署。赚大了。

嬴政翻开第二卷帛书。

“第二，农官署自即日起在全境推广废田种植法，以陈丰为首统领推行。关中各郡先行，明年春耕前完成选址和堆肥，秋收时寡人要看到结果。”

底下一个中年官员出列行礼，正是当初跟昭昭一起蹲在废田里沤肥的农官陈丰，脸上被日头晒得黢黑，手上还带着常年翻土留下的老茧。

“臣遵旨。”

陈丰话不多，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旁边几个文官明显往后缩了半步。

不是怕他，是他身上那股子堆肥味儿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陈丰：（ˊ???ˋ）

嬴政把第二卷帛书合上，拿起了第三卷。

大殿里忽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嬴政拿起第三卷帛书时的动作比前两卷慢了半拍。

凡是嬴政刻意放慢速度的时候，接下来说的话就一定是重磅的。

“第三。”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铸了铁。

“自今日起，昭华公主之言等同国策奏议。太医署，农官署，工官署三府须随时听候她的调遣征询。”

大殿里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

百官的表情在三息之内走完了“震惊”“怀疑”“想反驳”“看一眼嬴政的脸色”和“算了我闭嘴”的全部流程。

有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有人脖子扭了扭，对上旁边同僚同样呆滞的目光。

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臣终于憋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

“王上，小殿下虽然聪慧绝伦，但她毕竟年仅四岁，以公主之尊调令三府，恐怕于朝仪不合……”

嬴政的目光扫过去。

那个老臣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再也没出来过。

“不合？”

嬴政的声音凉飕飕的，像腊月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赵穆在旁边默默退了半步。

赵穆：（ˊ°ω°；ˋ）

又来了，这个语调一出来就是暴风雨前奏。

嬴政把帛书往案上一拍。

“铅毒案，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看出来，是她看出来的。废田种粮，农官署上下束手无策，是她指出来的。永丰军营冬疫，太医署治了五天越治越死，也是她三天之内压了下去。”

他的声音一字一字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三件事，三条命案级别的功劳。换成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立下这些功劳，寡人封侯拜相都不过分。她是寡人的女儿，寡人给她三府调令权，谁有异议？”

大殿里鸦雀无声。

那个老臣的膝盖弯了弯，退回了队列里。

李斯站在文臣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平静。

他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出声附和，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某一块砖纹上。

周术和陈丰已经率先拱手。

“臣等领命，谨遵公主殿下调遣。”

后面的官员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稀里哗啦地跟着拱手附和。

嬴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在了李斯身上。

“李斯。”

“臣在。”

“你没话说？”

李斯抬起头，目光平稳地迎上嬴政的视线。

李斯：（ˊ˙?˙ˋ）

他在嬴政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活，太清楚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臣以为，王上所言极是。”

他顿了一拍，补了一句。

“臣倒是有个建议。”

“说。”

“既然小殿下的言论等同国策，臣请王上命太医署，农官署，工官署各设一名专职抄录官，凡小殿下口述之策论方案，即刻记录存档，纳入国策簿册。免得日后有人说这是口说无凭的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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