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人撒出去,三个月后再动手。”
张平的声音还在新郑的晨风里回响,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却是另一番光景。
关中平原上,遍地金黄。
麦浪翻滚着涌向天际,沉甸甸的麦穗把麦秆压弯了腰。田埂上蹲着的老农捧着饱满的麦粒,粗糙的手掌都在发抖。
“老汉活了六十三年,没见过这么厚的麦穗。”
陈丰站在田埂上,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农官,手里捧着竹简和骨尺,正忙着测量亩产。
“副使,第三个县的亩产数据出来了。”
陈丰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亩产三石六?”
“是,比去年翻了两倍还多。”
陈丰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着天。秋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照出他眼角的湿意。
“走,进宫,给小殿下报喜去。”
……
章台宫,东配殿。
沈知渔正趴在矮案上,用炭笔在一张麻纸上画图。画的是一只蚂蚁驮着米粒爬坡的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但蚂蚁的神态画得活灵活现。
“殿下,陈丰副使求见。”
方氏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沈知渔头也没抬。
“让他等一下,昭昭把这只蚂蚁画完。”
方氏无奈地笑了笑,退出去传话。
一盏茶的功夫后,沈知渔放下炭笔,把麻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这才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陈丰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穿着农官署的青色官袍,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显然是直接从田里赶来的。
“小殿下。”
“陈丰爷爷。”沈知渔仰头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田里的麦子怎么样了?”
陈丰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双手把竹简举过头顶。
“殿下,关中三县亩产全部翻倍,最高的临潼县亩产三石六,比去年多了两石三。”
沈知渔眨了眨眼,伸出小手去接竹简。竹简太重,她两只手才勉强抱住,差点被带了个趔趄。
“三石六……”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奶声奶气地自言自语,“够一万个人吃一个月了。”
陈丰跪在地上,看着奶团子掰手指算粮食的样子,鼻子一酸。
“殿下推广的沤肥法和轮作制,三县百姓如今人人称道。农官署已经将殿下升任臣为副使,专职负责推广事宜。”
“那是好事呀。”沈知渔点点头,把竹简往他怀里一塞,“陈丰爷爷以后要更忙了,昭昭先在这里谢过爷爷。”
陈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陈丰走后,沈知渔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云朵出神。
方氏端着一碟蜜枣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殿下想什么呢?”
“昭昭在想,田里的事情有陈丰爷爷盯着,暂时不用昭昭操心了。”她拿起一颗蜜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嬷嬷,城外是不是有个打铁的地方?”
方氏愣了一下。
“殿下说的是铁匠坊?在城西的作坊区,有好几家呢。”
“嬷嬷带昭昭去看看好不好?”
“去看打铁?”方氏有些为难,“殿下,那些地方烟熏火燎的,脏得很,您去那里做什么?”
“昭昭好奇嘛。”沈知渔眨巴着大眼睛,“昭昭从来没见过打铁的,就想看看铁是怎么变成刀剑的。”
方氏犹豫了片刻,终究拗不过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那奴婢去跟王上禀报一声。”
“不用禀报,昭昭就去看看,半个时辰就回来。”
“那可不行。”方氏连连摇头,“王上说过,殿下出宫必须报备。”
“那嬷嬷去报备,昭昭在这里等。”
……
一个时辰后,沈知渔坐在马车里,由方氏和两个影卫陪着,来到了城西的作坊区。
铁匠坊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黑黢黢的煤块和生锈的铁矿石。炉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炭火味。
沈知渔跳下马车,迈着小短腿就往里走。方氏在后面追着给她擦汗。
“殿下慢点,地上脏。”
铁匠坊里,三个光膀子的工匠正围着炉膛打铁。火苗映着他们黝黑发亮的皮肤,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其中一个工匠抡着铁锤,对着砧板上烧红的铁块狠狠砸下去,火星四溅。
沈知渔站在砧板旁边,仰头看着工匠们的操作,眼睛一眨不眨。
她注意到,炉膛旁边堆着一堆黑乎乎的铁块,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工匠们把这块黑铁放进炉膛里烧红,再拿出来锤打,每锤一下,铁块就变小一圈。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伸出小手戳了戳砧板旁边一块冷却的黑铁。
“大叔,这是什么铁呀?”
工匠低头一看,是个粉嘟嘟的奶团子,正用脏兮兮的小手指戳他的铁块。他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锤子行礼。
“小……小殿下,这是生铁,从矿石里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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