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太后奶奶……想你了吧。”
这句话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的。
嬴政低头看着窝在怀里的小丫头,她的眼睛在星光底下亮晶晶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说了一句。
他没有接话。
沈知渔也不追问,转回头继续看天上的星星,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过了好一阵,嬴政把她放到石阶上,站起身来。
“早些睡。明天辰时出发。”
“好。父王也早点睡。”
嬴政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赵穆跟在后面,一路沉默,直到走回章台宫偏殿。
嬴政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没有拿竹简,也没有叫人掌灯。偏殿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片淡淡的月色。
赵穆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
“王上,明日殿下出发的车驾和护卫,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蒙恬将军今晚在殿下院外值夜,影卫十人分两班跟车,方氏嬷嬷同乘第二辆。您看还有什么要补的?”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扳指的边沿。
“赵穆。”
“臣在。”
“备一辆寡人的车驾。”
赵穆愣了一息。
“王上也要去雍城?”
嬴政的指尖在扳指上转了半圈。
“寡人送她去。”
赵穆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点头退出去办事。
第二天辰时刚过,沈知渔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从院里走出来,看见门外停了三辆马车。
她扫了一眼,回头看方氏。
“嬷嬷,怎么多了一辆车?”
方氏的表情有些微妙。
“殿下,王上说了,他亲自送您去雍城。”
沈知渔愣了两息,嘴巴慢慢张开了。
蒙恬站在马车旁边,一身甲胄,腰挂佩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维持严肃但嘴角快压不住的模样。
“殿下,王上在前面那辆车里等您。”
沈知渔抱着包袱,迈着小短腿跑向第一辆车。她爬上踏板,掀开车帘,探进一个脑袋。
嬴政端坐在车厢里,黑色常服,没穿朝袍,手边放着两卷竹简和一壶茶。
“父王?”
嬴政扫了她一眼。
“上来。”
沈知渔咧嘴笑着钻进去,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好,把包袱搁在腿上。
“父王不是说让昭昭自己去吗?”
“寡人改主意了。”
“为什么呀?”
嬴政翻开竹简。
“寡人去送你,免得你路上闹脾气。”
沈知渔眨了眨眼。路上闹脾气这个理由,在所有的借口里大概排得上最敷衍的前三名。
她没有戳穿,乖乖地从包袱里掏出一罐蜜枣,拧开盖子,往嘴里塞了一颗。
车驾缓缓启动,出了咸阳宫门,沿着官道向西。
蒙恬骑马走在车驾左侧,隔着车帘听见里面传来沈知渔咬蜜枣的嘎吱声。
“蒙恬。”嬴政的声音从车帘里飘出来。
蒙恬打马靠近。
“臣在。”
“从咸阳到雍城需要多久?”
“回王上,走官道的话,快马一天到。车驾慢些,日落前应当能到。”
“沿途经过哪几个驿站?”
“经过三个。第一个在渭城西,第二个在雍水渡口,第三个在雍城东十里处。”
“每个驿站停多久?”
蒙恬顿了顿。
“正常换马饮水,每站停一刻钟足够。”
“带够了殿下的吃食没有?”
“方氏嬷嬷备了枣饼和米团,够殿下吃三顿。”
“水呢?”
“每辆车里备了两个水囊,驿站还能补。”
“殿下的薄袄带了几件?”
蒙恬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氏嬷嬷带了四件换洗衣裳。”
“雍城入秋以后比咸阳冷,四件够不够?”
蒙恬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方氏坐的那辆车。
“臣这就让方氏嬷嬷再加两件。”
“影卫的换班安排呢?”
“五人一班,四个时辰一轮换。殿下歇息时加到八人。”
“夜里呢?”
“全员值夜,不轮换。”
车帘里安静了一息。
沈知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蒙恬哥哥,你别答了,父王还能问到你早饭吃了什么。”
蒙恬的肩膀抖了一下。
嬴政在车里哼了一声。
“寡人问两句怎么了?”
沈知渔嚼着蜜枣,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父王把蒙恬哥哥的祖宗八代都问一遍,昭昭也不会更安全半分。该有的都有了,父王歇会儿吧。”
嬴政瞪了她一眼。
沈知渔笑嘻嘻地把蜜枣罐子递过去。
“父王吃一颗?”
嬴政没接。
沈知渔把罐子又往前送了送。
“甜的,吃了心情好。”
嬴政看了她两息,伸手从罐子里捏了一颗,搁进嘴里。
沈知渔满意地把罐子收回来,抱在怀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车轮在官道上碾过,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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