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很暖的。”
这句话在沈知渔的梦里翻来覆去响了好几遍,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散掉。
她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秋季的雍城比咸阳冷,被窝外面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她在被子里缩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方氏推门进来替她梳洗穿衣。
“殿下昨晚睡得好不好?”
“睡得好。嬷嬷,父王起了吗?”
“王上卯时起的。在偏殿批了一个时辰的简牍,方才让赵穆过来传话,说辰时三刻过来接殿下用朝食。”
沈知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辰,跳下床穿鞋。
“嬷嬷,昭昭先去看看奶奶。”
她穿过廊道走到赵姬寝殿门前。门关着,她正要伸手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连翠站在门口,看见她就弯下了腰。
“殿下早。太后刚梳洗完。”
沈知渔从连翠的腰侧钻进去。
赵姬坐在铜镜前面,发髻还没有盘好,一头长发散在肩膀上。她回过头来看见沈知渔,眼睛弯了。
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她笑的时候总带着一层试探和小心,今天那层东西淡了许多。
“昭昭,起这么早?”
“嗯。昭昭来给奶奶把脉。”
赵姬把手腕伸出来,由着沈知渔捏了好一阵。
“奶奶昨晚睡得好不好?”
赵姬顿了顿。
“好。奶奶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
沈知渔点了点头,放下她的手腕。
“脉比昨天稳了。奶奶今天多吃点热的,忌凉忌硬。等昭昭回了咸阳,让人把药方子送过来,连翠姐姐每天煎一碗,当茶喝,不用捏鼻子。”
赵姬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奶奶听你的。”
连翠在旁边替赵姬盘发。
沈知渔盘腿坐在赵姬膝边,看着连翠把长发一绕一绕挽上去,插好银簪。赵姬今天的脂粉比昨天厚了一层,眼角和鼻尖的红也盖住了。
“奶奶今天打扮了。”
赵姬的手在膝上攥了攥,声音轻了一截。
“你父王今天来接你,奶奶总不好蓬头垢面的。”
沈知渔没有多说。
辰时三刻,嬴政准时出现在正殿门前。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常服,不是来时那件黑色的,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了些。手里没有竹简,也没有带赵穆,一个人走进来。
沈知渔坐在正殿的案前喝粥。
赵姬站在案旁,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嬴政进来的时候,手指收了一下。
嬴政扫了一眼殿内。
赵姬在左边,沈知渔在中间,案上摆着三碗粥两碟枣糕一叠蒸饼。
三个人的量。
他的目光在那第三碗粥上停了一息。
“殿下起得早,太后说一起用朝食。”连翠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
嬴政没有说话,走过去在案前坐下。
赵姬把那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手指碰到案面的时候抖了一下,缩回去了。
沈知渔埋头喝粥,眼睛在赵姬和嬴政之间转了一轮,把蒸饼掰了半块递给嬴政。
“父王,蒸饼热的。”
嬴政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赵姬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侧。
“母后坐吧。”嬴政的语气平平的,没抬头。
赵姬怔了半息,在案的另一侧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案吃朝食,殿里只有碗筷的碰撞声。
沈知渔吃完了粥,拿起一块枣糕啃,眼珠子骨碌碌地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赵姬喝完半碗粥就不吃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嬴政倒是把那碗汤喝了大半。
沈知渔把嘴巴擦干净,从案边溜下来。
“父王,昭昭去收拾包袱。”
她跑到门口,回过头来冲赵姬挥了挥手。
“奶奶等昭昭一会儿,昭昭来跟奶奶说再见。”
然后她一溜烟跑了。
正殿里只剩下嬴政和赵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一片枯叶落地的声响。
赵姬端着空了半碗的粥碗坐着,目光落在案面上。
嬴政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母后的气色比上次好些了。”
赵姬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上次。上次嬴政见她是什么时候?她算了一下,快四年了。四年前他最后一次派人送冬衣来,她站在门口看见了那队人马的旗帜,追出去了几步。旗帜没停,远远的继了过去。
“昭昭开了方子,让我每天当茶喝。”赵姬的声音很轻,“那孩子懂得多。”
嬴政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阵。
赵姬把碗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她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才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政儿。”
嬴政没动。
她叫了第二声。
“政儿,谢谢。”
三个字。
声音小小的,尾音带了一点颤。
嬴政的手在碗沿上不动了。
他没有转头,坐了几息,起身。
“东西收拾好了寡人就带昭昭走。母后保重。”
他走向殿门,脚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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