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赵高的蹊跷(1 / 1)

“蒙恬哥哥什么时候跟方姨一伙了?”

这句话在蒙恬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搭腔,嘴角却一路弯到了练武场的那头。

昭华殿里的日子安安静静地淌着。但宫墙外面的咸阳城,水面底下的东西从来没有消停过。

章台殿偏厅。

夜深了。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焰被风吹得忽高忽低。嬴政坐在案后批阅密档,面前摊着三卷竹简和一沓帛书。

赵穆在门外低声通报。

“王上,廷尉张恒求见。”

“进来。”

张恒快步走进来,行礼之后没有起身,单膝跪在案前。

“王上,人口核查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嬴政放下手中的笔。

“城南、城东、城北三坊的清查全部完成。共甄别出身份存疑的外来人口六十三人。其中四十一人查实为正常迁入,户籍文书、邻里佐证齐全。剩余二十二人中,十四人交代了真实身份,有韩人七名,赵人四名,魏人三名,均为小商小贩,入秦后确实只做营生,未查出与任何暗桩有联络。”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剩下八个。”

“剩下八人目前关押在廷尉署,仍在审讯。其中六人拒不交代入秦目的,身上携有金饼和密封帛条,帛条内容正在比对字迹。另外两人——”

张恒顿了一顿。

“另外两人自称是吕不韦旧门客的后人。”

嬴政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吕不韦。”

“是。臣查了他们的供词,两人分别叫周盛和刘简。周盛说他父亲当年是吕不韦在咸阳的管事之一,吕氏败落后举家迁至颍川,去年回咸阳是想找门路重新安身。刘简的说辞差不多,只是把颍川换成了洛阳。”

“供词一致?”

“太一致了。”张恒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臣审了三轮,两人的措辞、口供的顺序、提到的时间节点,几乎可以互相套用。像是背过同一份底稿。”

嬴政没说话。他从案侧抽出一卷帛书,展开——那是他自己的密档,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张恒看不见内容,只看到帛书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勾画。

“周盛和刘简供出上线了没有。”

“两人都咬死了说没有上线,就是自己回来讨生活。但臣在周盛住处搜出了一块玉佩残片。”

张恒从怀里取出一块用布裹着的东西,双手呈上。嬴政接过来打开。

一块碎玉,只有小半截,边缘断裂参差。玉质是上好的青白玉,表面刻着半个篆字。

嬴政把碎玉凑近灯火看了两息。

半个篆字。是一个“青”字的左半边。

“青玉。”嬴政把碎玉放在案上。

张恒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王上,臣追查‘青玉‘这条线已经四个月了。从谣言案里抓的那批暗桩开始查,查到酒肆老板孙老三,再查到行商陈四,陈四供出上面还有一层联络人,代号就是‘青玉‘。但陈四只通过帛条接触过‘青玉‘的指令,从未见过真人。臣循着帛条的传递路线追了三个月,每一条路都在关键节点断了。”

嬴政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张恒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犹疑。

“王上,臣还有一桩事想禀报。”

“说。”

“赵高赵大人这四个月里,共向臣通报过七次排查线索。每一次通报的时机都很巧——恰好在臣即将突破某个节点的前一天。臣顺着赵大人给的线索追过去,查到的全是死胡同。”

嬴政的手指停在扳指上。

“而臣原本快要突破的那个节点,在第二天再去查时,当事人要么跑了,要么死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灯火跳了一下,把嬴政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一截。

“你的意思是,赵高在给你指路。”

张恒的脊背绷紧了。

“臣不敢妄断。臣只是如实禀报。”

嬴政看着案上那块碎玉,声音很平。

“七次。”

“七次。臣都记了档。时间、线索内容、后续结果,全部在此。”

张恒又从怀里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呈上。

嬴政接过来没有立刻展开看,放在了手边那卷朱砂密档旁边。两卷帛书并排放着。

“张恒。”

“臣在。”

“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李斯,包括你廷尉署的副手。”

“臣明白。”

“继续查‘青玉‘。但从今天起,你查到的进展不要再跟赵高通气。他问你,你就说还在查,没有新线索。”

张恒低头叩首。

“臣领命。”

“周盛和刘简不要杀。留着。关在廷尉署最深处的牢房里,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张恒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嬴政独自坐在案后。他把张恒呈上的那卷帛书展开,一条一条地看。

七次线索。七次死胡同。七次恰到好处的时机。

灯火把帛书上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帛书看完,卷起来,塞进了密档最底层的格子里。

然后他拿起朱砂笔,在自己那卷密档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之后,嬴政把密档锁进了案下的暗格。铜锁扣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响了一声,清脆而短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远处昭华殿方向,隐约有一盏灯还亮着。

赵穆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了一句。

“王上,夜深了,要歇息吗?”

嬴政没回头。

“昭华殿那边灯怎么还亮着。”

“方氏说殿下在教灰团子翻跟头,玩得开心忘了时辰。”

嬴政的嘴角弯了弯。

“去传话。灯灭了才许睡,不灭灯寡人就把那只猫扔出宫去。”

赵穆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嬴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案角那块碎玉,青白的玉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停了。

“赵高。”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