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蜜枣消化了。”
这句话过了整个冬天,蜜枣消化完了,蒙恬的演练报告也看完了。
秦王政十三年,正月初九。
章台殿偏厅,门窗紧闭。
今日的偏厅连赵穆都没有被准许进来。门外只守了两名嬴政亲信的甲卫,站在廊柱两侧,目不斜视。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三卷帛书。
第一卷是王翦呈上来的六国军力部署总表。第二卷是治粟内史陈丰的粮草调配方案。第三卷是空白的,朱砂笔搁在一旁,墨砚刚研好。
李斯跪坐在案前左侧,双手放在膝上,等着嬴政先开口。
嬴政没有急。
他把第一卷帛书展开,手指点在韩国的位置上。
“李斯。”
“臣在。”
“灭六国,你觉得需要几年。”
李斯的眉头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抬眼看了一下嬴政案上那卷空白帛书和朱砂笔,心里明白了什么。
“回王上,若依臣之见,十年之内可定。”
“太久。”
李斯没接话。
嬴政把帛书往前推了两寸。
“韩国不经打。赵国有李牧,但赵王昏庸。魏国大梁地势低洼,三面环水,不需要硬攻。楚国纵深远,但内斗凶。燕国偏弱。齐国——”
他停了一顿。
“齐国最好对付。”
李斯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王上的意思是,不打齐国。”
“不打。”嬴政的手指从齐国的位置上划过去,落在了齐国和楚国之间的边界上,“齐王建这个人,贪安怕事,只要给他甜头吃,他就不会动。寡人要的是他按兵不动,别去凑合纵的热闹。”
“远交近攻。”
“不是新策。但这条路最稳。”嬴政抬起头看着李斯,“齐国那边你来安排。今年春天就派使节过去,国书的措辞要软,礼单要重。让齐王觉得大秦跟他是兄弟之邦。”
李斯微微点头。
“臣拟好国书后呈王上过目。”
“不用给寡人看,你自己定。”嬴政把帛书往回拉了一点,“齐国的事不需要寡人操心。”
李斯低了低头。
“臣领命。”
嬴政拿起朱砂笔,在那卷空白帛书上写了两个字。
灭韩。
墨迹在帛面上洇开了一圈,他等墨干了,接着往下写。
李斯在对面看不到帛书上的内容,但他看到了嬴政落笔的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犹豫和停顿。
嬴政写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搁下笔。
“楚国不能过早惊动。”
李斯接上了这个话头。
“王上所言极是。楚国地广人众,若在韩赵未灭之前便对楚国用兵,楚国与赵国南北呼应,秦军腹背受敌。”
“不光是军事上的。”嬴政把帛书往一侧挪了挪,语气平淡,“楚国的朝堂现在是一锅粥。公子启跟楚王负刍争得你死我活,老将项燕在前线拥兵自重,三个人各怀心思。这种时候大秦越安静,他们就斗得越狠。”
李斯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王上的意思是,先让他们自己消耗。”
“消耗到差不多了,自然该轮到大秦收拾残局。”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正月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韩赵魏三国,两年之内要解决掉。楚国排在后头。燕国无足轻重,打了韩赵之后顺手灭了。”
李斯在心里飞速换算着时间和兵力。
两年灭三国。
这个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一倍。
“王上,两年灭三国——粮草足够,兵器足够。但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说。”
“连续用兵,关中的农时会受影响。征调壮丁上战场,田里就少了人种。打仗需要粮,种粮需要人,两头都吃紧。”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他。
“所以昭昭才说那句话。”
李斯愣了一下。
“哪句话?”
“她说关中有了昭渠,粮至少能多养三十万人。够支撑一场大仗。”嬴政走回案后坐下来,“光靠人力种地,粮是不够的。但昭渠通了之后灌溉面积翻了一倍,沤肥法和轮作法又把亩产往上拉了五成。同样多的人,产出的粮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半。”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写好的那卷帛书上。
“征一部分壮丁上战场,留一部分在田里。田里用新法种,战场上用新刀打。两头同时转。”
李斯听完这话,沉默了三息。
“边种田边打仗。”
“对。”
“这需要把征兵和农耕的时间表精确到每一季。春耕的时候不能大规模征兵,秋收的时候不能在前线发动决战。”
嬴政嗯了一声。
“所以要你来调度。王翦管打仗,你管后勤。把粮草的流转和兵力的调动对上表,一个月一报。”
李斯的脊背挺直了几分。
“臣领命。”
嬴政拿起帛书卷好,塞进案下暗格里。铜锁扣上去,咔嚓一声。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李斯。”
“臣在。”
嬴政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说给面前这个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从去年秋收到现在,仓里有粮,库里有刀。新卒训了一年,特战队练了两季。齐国还没合纵的心思,赵国还在跟匈奴纠缠,楚国自己窝里斗。”
他停了一拍。
“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位了。”
李斯跪在案前,没有出声。
嬴政把暗格上面的铜锁摸了一遍,手指从锁面上划过去,声音平平地吐出一句话。
“告诉各处——明年开始,大秦的犁铧和剑锋一起动。边种田边打仗。寡人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