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这条老命，往后也是她的人了。”
蒙恬把这句话带回咸阳的时候，图册推行已经满一个月了。
章台殿。
嬴政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帛纸。帛纸上密麻麻列着数字，是各驻军点回报上来的伤亡统计。
蒙恬站在案前，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行装，铠甲都没来得及卸。
“说。”
“回王上。图册推行一月以来，臣统计了十六个回报了数据的驻军点。边境三处哨所在这个月内发生了小规模遭遇战，共计伤亡报告七份。”
嬴政的手指在帛纸上点了一下。
“伤后不治的人数呢。”
“三处哨所总计负伤六十三人。其中二十一人为重伤，四十二人为轻中伤。按照图册中的方法进行了现场处理之后，送回后营救治。”
“死了几个。”
蒙恬挺了挺腰。
“轻中伤四十二人，无一人死亡。全部存活。”
嬴政的手指在帛面上停了。
“重伤二十一人，死亡四人。其中两人为当场失血过多已无法挽回，另外两人为腹腔开放伤，虽按图册保护了内脏但后续感染未能控制。其余十七人全部存活。”
嬴政抬起头来。
“六十三人伤，死四人。”
“是。”
“按以前的比例算。六十三人伤，该死多少。”
蒙恬吸了口气。
“以前同等规模同等伤情，伤后死亡在十五人到二十人之间。”
嬴政没有说话。
帛纸上的数字安静静地躺着。殿里只剩了嬴政手指轻轻叩击案面的声响。
“继续说。”
“其中有一个典型的例子。西北哨所一名伍长在遭遇战中右臂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及肌层。以前这种伤的处理方式是拿布条勒住手臂根部死绑到发紫。绑得太久，很多人手臂就废了。这次他的战友按照图册的止血带使用那一页操作——扎在伤口上方三寸，每隔半个时辰松开一次。送回营地的时候手臂血流正常，军医官清创上药，现在已经在恢复了。”
嬴政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那个伍长的胳膊保住了。”
“保住了。”
“就因为他旁边的人看了那本图册。”
“是。”
嬴政靠回了椅背。
殿里沉默了一小段。赵穆站在侧面，大气不敢喘。
“蒙恬，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不在数据里面，是臣在北境亲眼看到的。”
“讲。”
蒙恬的声音缓了缓。
“臣在王翦老将军营中待了三天。第二天的时候营里组织了一次急救演练，臣在旁边看着。一百多个兵排成队，两人一组互相练包扎。”
“嗯。”
“臣注意到一件事。”蒙恬的拳头在身侧攥了攥。“练完之后那些兵的眼神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上战场之前，兵的脸上写着的是认命。挨了就挨了，死了就死了，全凭天意。现在不是了。练完之后那些兵互相拍着肩膀说的话是——兄弟你受伤了我给你扎上，我受伤了你给我扎上。活着回来。”
嬴政的手指停了。
“他们不怕了？”
“不是不怕。”蒙恬想了想措辞。“是觉得自己受了伤之后不是只能等死了。有人会救他。哪怕身边没有军医，战友也能做最基本的处理。这个底气让他们上阵的时候不缩手缩脚。”
“战力呢。”
“西北哨所那场遭遇战的带队校尉给臣写了一份手书。里面有一句话臣记得清楚——兵不畏死则战无不胜。他说这一个月以来手底下兵的士气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高。”
嬴政把面前的帛纸慢慢卷了起来。
“蒙恬。”
“臣在。”
“王翦跟你说什么了。”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将军说他这条老命往后也是殿下的人了。”
嬴政的表情没变。他把帛纸卷好搁到案角，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廊灯还没点上，暮色里的轮廓有些发沉。
“蒙恬。”
“臣在。”
“你知道寡人当初为什么在荒野里把她捡回来吗。”
蒙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该由他答。
“因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在狼群里活三天。寡人当时想的是——这个孩子有用。”嬴政的背影在殿门口一动不动。“三岁，有用。五岁，更有用。铅毒她能解。逐客令她能拦。粮产她能翻倍。冬疫她能平。蒙恬的胳膊她能保。现在又是这本图册，六十万大军的伤亡她一个人压下来三成。”
蒙恬的呼吸放轻了。
嬴政转过身来。殿里的光线暗了，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
“寡人打天下靠的是百万大军。但你今天告诉寡人的这些东西——将士不怕死了，士气涨了，兵不畏死则战无不胜——你告诉寡人，这百万大军的心现在绑在谁身上。”
蒙恬的嗓子堵了一下。
“绑在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身上。”嬴政的声音很轻。“你说寡人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蒙恬站在原地，手在身侧攥了又松。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嬴政看着他。
“你不回答。”
“臣不知道怎么回答王上这个问题。”蒙恬的声音低了。“因为臣自己的心也绑在殿下身上。从殿下守了臣一整夜的那天开始。”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
殿里的暮色又沉了几分。远处宫墙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嬴政的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寡人不怕。”
他走回案后坐下来，抽了一卷新的竹简摊开。
“寡人不怕百万大军的心绑在她身上。”嬴政的笔蘸了墨，落在竹简上。“因为她的心绑在寡人身上。”
蒙恬的脊背一松。
嬴政头也没抬。
“退下吧。明天让昭来章台殿一趟。图册的事，寡人还有话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