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的心向哪里(1 / 1)

“谁让父王是大王呢。”

沈知渔说完这话的第五天,李斯的折子到了章台殿的案头。

竹简用的是上等的青皮竹,打磨得光滑。墨字工整,行距疏朗,每一笔都透着写奏章的人在措辞上花了多少心思。

嬴政展开竹简的时候殿里没有别人。赵穆守在门外。

竹简的内容不长。开头称赞了嬴政用人不拘一格的胸襟,中间用了两段铺垫韩国当前的局势和韩非在韩国宗室中的辈分。

到了第三段,笔锋一转。

韩非身为韩国公子,虽才学卓着,然其入秦之本心难测。其口不能言而心思深沉,此等人一旦蓄谋则难以察觉。韩国虽弱,毕竟宗庙社稷尚存,韩非之根系在韩。秦若用之,其忠心几何?秦若不用而纵之归韩,则韩得一利器。臣以为,此人宜早作决断,不可久留以养虎患。

嬴政把竹简看完了。

他没有卷起来。

竹简摊在案面上。嬴政的手指在那句宜早作决断上面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他拿起案角的另一份帛布。

那是五天前沈知渔走后他让赵穆单独整理出来的,上面记着一行字——父王,韩非叔叔很厉害。但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留在秦国。

嬴政把帛布和竹简并排放在面前。

看了一会儿。

“赵穆。”

殿门推开一条缝。

“臣在。”

“传李斯。”

赵穆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李斯到了章台殿。

他换了身新的朝服。玄色外袍,腰间束着银纹带,头冠端正,一丝不苟。进殿行礼的姿态一如往常,不卑不亢。

“臣拜见王上。”

“坐。”

嬴政指了指右侧的位置。李斯在矮案后面跪坐下来。

殿里沉了片刻。

赵穆给李斯倒了一盏茶,然后退到殿角的影子里去了。

嬴政没有先说话。他拿起李斯的竹简,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下来。

“李斯,你的折子寡人看了。”

李斯的腰微弯了弯。

“臣愚见,请王上裁断。”

“你说韩非心向韩国,本心难测。”

“臣的意思是,韩非毕竟出身韩国宗室,血脉牵系在那里。他的才学臣从不否认,但忠心二字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慎。”

嬴政点了点头。

“说得有道理。”

李斯的肩膀松了一分。

嬴政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不过寡人倒想问你一件事。”

“王上请问。”

“李斯,你是楚国上蔡人。”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臣是。”

“你入秦的时候多大。”

“臣二十四岁入秦。”

“二十四岁。在楚国长了二十四年。你的根系也在楚国。你的宗族也在上蔡。”

李斯的呼吸轻了半分。

“王上——”

“寡人用你到今天,从来没有疑过你一个字。你在寡人身边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里寡人让你起草过多少份涉及楚国的军报和国策。”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

“臣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寡人替你记着。秦楚边境的驻军调配你拟过三次。灭楚方略的前期评估你参与过两回。每一次寡人都没有避开你。因为什么。”

李斯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王上信臣。”

“寡人信你。”

嬴政拿起案上那卷竹简,搁在手边。

“寡人信你是楚国人却能为秦国做事,是因为寡人看的是才能和忠心,不是看你生在哪里。你上蔡李氏的祖坟还在楚国。寡人疑过你吗。”

“王上从未疑过。”

“那寡人问你。”

嬴政的目光从竹简上移到了李斯脸上。

“既然寡人能信一个楚国人信了十一年,为什么不能信一个韩国人?韩非是韩国公子。你是楚国布衣。论出身他比你高,论风险他比你大,寡人连你都信了,为什么偏偏不能信他?”

李斯的嘴张了张。

殿里静了两息。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压在大腿两侧。

“王上,臣与韩非不同。臣入秦时楚国并无灭亡之危。韩非入秦之际韩国岌岌可危,他来秦国的动机更加复杂——”

“李斯。”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把李斯后面的话截住了。

“你写这份折子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臣不知王上所指。”

“韩非跟你是同门。”

李斯的脊背微紧了一下。

嬴政把竹简从案上拿起来,朝李斯的方向推了一寸。

“你们在荀卿门下一块读过书。寡人记得你自己跟寡人说过,韩非在学问上百人难追。你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李斯的嘴角绷了一条线。

“臣说过,非兄之才,斯不能及。”

“非兄之才,斯不能及。这是你自己说的。”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一个你自己都承认不如的人,你现在告诉寡人,这个人心怀叵测应该尽早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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