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寡人顺路去接她。”

入了夜。

嬴政从章台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秋天的夕阳落得早，宫墙上一层暗红的余光正在褪。

他拐去了昭华殿。

沈知渔正趴在书房的案上画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嬴政站在门口。

“父王？”

“跟寡人走。”

“去哪呀？”

“去看你奶奶。”

沈知渔从案上爬起来。她身上衣服没换，还是白天接驾穿的那套浅青色曲裾。步摇倒是摘了，头顶两个小髻光溜溜的。

“方夫人给昭昭装几颗蜜枣。”

方氏从偏房里端了一碟蜜枣出来。沈知渔拈了四颗揣在袖子里。

嬴政在门口看着她。

“装这么多。”

“两颗给奶奶。两颗给父王。”

“寡人不吃甜的。”

“那父王的两颗也给奶奶。”

嬴政没接话。转身往外走了。沈知渔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影卫远远跟着。宫灯从廊柱上照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拖得长长的。

嬴政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沈知渔没有说话。她攥着嬴政的衣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快到寿安殿宫门口的时候嬴政停了。

沈知渔抬头看他。

嬴政站在宫灯底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嘴唇抿着一条线。

“父王？”

“进去吧。”

嬴政迈过了寿安殿的门槛。

寿安殿的正殿点了八盏灯。帷帐是新换的赭红色绢纱。铜炉里烧着安息香。殿中的矮案上已经摆好了晚膳。三份碗碟。

赵姬坐在上首的位子上。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暗青色深衣。头发松松地盘着。脸上洗干净了脂粉，看上去比白天在城门口的时候老了几分。

嬴政走进殿中。

赵姬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膳案相对。

殿里安安静静的。伺候的内侍和宫女都退到了殿角。

嬴政开口了。

“母后安顿好了？”

“都妥当了。赵穆办事周全。”

“缺什么让他们添。”

“不缺什么。”

两句话。

然后又安静了。

沈知渔从嬴政身侧冒出来。她迈着小短腿跑到赵姬面前，仰头看她。

“奶奶吃饭了没有？”

赵姬弯下腰。

“在等你们。”

“那快坐下吃呀。昭昭饿了。”

沈知渔拉着赵姬的衣袖往膳案前走。嬴政在后面看了一息，走过去在赵姬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膳案。

菜色不算繁复。六道菜两道羹一碟枣糕。枣糕是临时加的，赵穆知道昭昭爱吃甜的。

沈知渔捧着碗扒了两口粟饭。

嬴政动了两筷子。

赵姬喝了半碗羹汤。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在殿里响得格外清楚。

沈知渔把脸埋在碗后面偷偷看了一眼嬴政。又偷偷看了一眼赵姬。

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看对方。

嬴政盯着面前的菜碟。赵姬盯着碗里的羹汤。

沈知渔搁下筷子。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汤。两只小手捧着。碗在手里有点大，她端得不太稳。端着端着手一歪。

哗啦。

汤碗翻在了案面上。汤水泼了一滩，顺着案沿往下流，有一半淋在了沈知渔的裙摆上。

“啊呀。”

沈知渔的声音拔得挺高。

赵姬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袖中抽出帕子弯下身来给小团子擦衣服。

“小祖宗，怎么端碗的。”

嬴政也放下了筷子。他伸手去拿案上的干帛布。

两个人的手同时够到了沈知渔身上。

赵姬在擦她的裙摆。嬴政拿着帛布在擦她的袖口。两个人的手几乎碰到了一起。

赵姬的手指顿了一下。

嬴政的手也缩回去了一寸。

两个人同时收回了目光。

沈知渔坐在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两边。

“没事。不烫的。昭昭没事。”

内侍从殿角跑过来收拾案面。赵姬把帕子在沈知渔裙摆上按了两按，拧干了水。嬴政把帛布搁在一旁，坐回去了。

汤碗换了新的。案面擦干净了。

三个人重新坐好。

殿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

赵姬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惊碎。

“政儿。”

嬴政拿筷子的手停了。

赵姬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圈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瘦了。”

嬴政抬起头来。

母子两个的目光在灯火里对上了。

赵姬的嘴角抖了一下。

嬴政看了她两息。

“母后也是。”

三个字。

赵姬的手指在膝面上攥紧了帕子。她低下头去喝汤。筷子碰了碗沿一下，叮的一声。

沈知渔坐在两个人中间。

她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

然后低头翻了翻自己的袖子。从里面摸出了四颗蜜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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