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老夫欠她数不清了(1 / 1)

“等内情司的报告出来,父王就知道昭昭猜得准不准了。”

这话说完的第三天,内情司的架子搭起来了。十二个人,从各署和斥候系统里抽调。李斯亲自把关,每个人的履历和身家底细筛了两遍。

同一个月里,咸阳以南的蓝田大营也没闲着。

蓝田。校场。

王翦站在高台上。台下是三千新编步卒正在操练。秋末的寒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吹得校场边的旗帜哗啦啦响。

步卒们手里握的不再是旧式的青铜剑。炒钢法出来之后,第一批铁制长剑已经配发到了王翦的直属部队。

剑身比铜剑窄,但长了近半尺。颜色暗沉,刃口泛着冷光。

王翦看了一会儿台下的操练。他的眉头一直拧着。

身边的副将凑上来。

“将军,怎么了?”

“你看他们的劈砍。”

副将往台下看了看。

“看着还行。力道够,动作也齐整。”

“够个屁。”王翦把手里的马鞭在台沿上磕了一下。“铜剑轻。劈砍靠的是速度和角度。铁剑重了快两斤。你让他们用劈铜剑的法子劈铁剑,一场仗打下来胳膊先废了。”

副将的嘴闭上了。

王翦从高台上走下来。步子很快,身上的便袍被风吹得往后扯。他穿过校场走到步卒队列前面,伸手从一名士兵手里拿过铁剑。

掂了掂。

“这剑多重?”

士兵立正回答。“报将军,三斤四两。”

“旧铜剑多重?”

“一斤九两。”

王翦把铁剑横在面前。右手握住剑柄,做了一个标准的劈砍动作。劈到一半他收了手。

“你们劈砍的时候,力气花在哪儿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开口了。“回将军,花在手腕和前臂上。”

“错。”王翦把剑尖往前递了半寸。“铜剑轻,靠手腕甩出去就行。铁剑重了将近一倍,你还靠手腕甩,十刀下去手腕就酸了。二十刀下去剑都握不住了。战场上谁给你机会砍二十刀?”

校场安静了。

王翦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的兵全听得见。

“铁剑重,刃口利。不需要大开大合地劈。”

他把剑身立起来,做了一个直刺的动作。又平又稳,剑尖几乎没晃。

“刺。利用剑的重量往前送。一刺进去,比劈三刀都管用。”

副将在旁边接话。

“将军的意思是,新兵器要改练法?”

“不是我的意思。”王翦把剑抛还给那名士兵。“蒙恬那边已经先试了。”

副将一愣。

“蒙将军?”

“他在影卫里练了一套新战法。据说是殿下提点过的路子。”王翦抬脚往校场边上走。“前天他派人送了一份训练记录过来。我看了。”

副将跟在后面。

“训练记录怎么说?”

“影卫三十人用新战法对练了一个月。杀伤效率比旧法高了三成以上。”

副将的步子慢了半拍。

王翦没回头。他走到校场东侧的一处空地上。地上用石灰画了二十个方格。每个方格里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草靶。

影卫的训练场。

王翦停下来。场上有六名影卫在练。他们的动作跟校场上步卒的完全不同。

劈砍极少。大部分攻击是直刺和短促的横切。两人一组,一前一后错开站位,前面的人刺,后面的人封住侧翼。配合干净利落。

王翦看了半炷香。

“这套东西谁教的?”

领头的影卫收了剑行礼。

“回王将军,训练框架是蒙将军定的。具体的技法调整,蒙将军说是昭华殿下提了几条思路。”

“什么思路?”

“殿下说,铁剑比铜剑硬也比铜剑重。硬的东西适合刺,重的东西适合借力。不要跟铜剑一样挥来挥去。剑举起来就是浪费力气。剑平着往前送,借自身重量破甲,比砍十下都管用。”

王翦的眉毛抬了起来。

“殿下还说了什么?”

“殿下说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两个人配合着打比一个人单挑强十倍。前面的人只管进攻,后面的人只管护住前面的人。分了工就不容易乱。”

王翦的手掌在腰间的佩剑柄上按了一下。

“那个草靶上的痕迹给我看看。”

影卫领他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草靶上戳了七八个洞。集中在胸腹和咽喉的位置。没有胡乱劈出来的大口子。全是窄长的刺入痕迹。

王翦蹲下来看了看草靶底部。靶子没有移位。

“刺进去的时候靶子不晃?”

“不晃。力是直的。不像劈砍那样带横向的力。”

王翦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头看副将。

“你看见了?”

副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将军,这套法子如果铺开的话,全军的训练科目都得改。”

“改就改。”王翦往回走。“传我的令,蓝田三千新编步卒从明天起停掉旧式劈砍训练。先从影卫这边调四个人过来做教官。十天之内让所有人上手新战法。”

“是。那骑兵呢?”

“骑兵的事等蒙恬回来再说。他在南郡盯着楚国呢,马上的打法他比我在行。”

副将应声去传令了。

王翦一个人站在校场边上。秋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地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灰。

“赵穆。”

赵穆从校场边的值棚里走出来。他今天是替嬴政来校场送文书的,顺便旁听了王翦的训练观摩。

“王将军有什么吩咐?”

王翦的手按在佩剑上,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皮。

“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王上。”

“将军请说。”

“你告诉王上,老夫这几年——从废田种麦到冶铁,从军医改制到今天这套新战法——欠那个小殿下的已经数不清了。”

赵穆点了下头。

王翦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校场对面的步卒队列上。那些年轻的脸在风里冻得发红。

“你再告诉她,来日若有一战,让她看看老夫手下的兵有多能打。”

赵穆的嘴角弯了一下。

“臣一定原话转达。”

王翦摆了摆手。转身往校场的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入冬了。她那个昭华殿的炭火够不够?不够从蓝田大营拨一车上好的无烟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