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五年,二月十一日。
内史腾的前锋骑兵踏入韩国边境时,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有散。
韩国西境第一座城池叫武遂,城墙矮,守军少,城门司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见马蹄声从城头探出脑袋往外看的时候,秦军的第一排弩车已经推到了射程之内。
老城门司马往城下看了一眼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军阵,转头对身边的兵卒开口。
“开门。”
旁边一个年轻什长愣住了,“司马,这……”
“开门。”老城门司马把头盔摘下来搁在城垛上,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散乱着,“你想让城里两千多口人陪着一起死,你去跟他们的爹娘交代。”
武遂城门在卯时正开了。
秦军入城接管防务,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同日午时,第二座城池阳城的守将收到武遂陷落的消息,在城头上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后把佩剑解下来挂在城楼柱子上,吩咐副将出城递降书。
两座边城,一日之内全部落入秦军手中。
消息是在当天傍晚传回新郑的。
送信的骑兵连换三匹马跑了整一天,到新郑宫城门口时人从马背上栽下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都没感觉到疼。
“秦军入境了!武遂和阳城已经没了!”
韩王安正在内殿跟宠妃饮酒,听到这句话时手里的玉杯脱了手砸在地面上,酒液泼了一地。
他连鞋都没穿稳就往前殿跑,路上两次差点绊倒在台阶上,内侍在后面追着给他递冠冕他都顾不上戴。
前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韩国的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殿中,有人红着脸在吵,有人面色灰白一言不发地站着,还有人干脆蹲在柱子后面两手发抖。
韩王安在王座上坐定时声音都是颤的,“秦军多少人?”
兵部的主事官跪在阶下回话,“探马报回来的数目是……十万。”
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像是什么开关被拨动了,所有人同时开口。
“死守新郑等赵国援军!赵王不会坐视秦国吞韩!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主战派的将领拍着胸脯在殿中来回走动,声音大得殿顶都在震。
求和派的文臣立刻反驳。
“赵国自顾不暇,你觉得他们会派兵来救?等赵国援军不如等天上掉馅饼!”
“你说什么!”
“我说的哪句不对?赵国跟秦国在边境对峙,自己的兵都不够用,抽得出手来管我们?”
骑墙派的几位老臣站在后排一声不吭,互相交换着眼色。
韩王安坐在上头听他们吵,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被主战派说动了往左偏,一会儿又被求和派拉回来往右歪,整个人像一棵在风里摇摆的枯草。
“够了!”他终于开口,嗓子已经哑了,“你们倒是给寡人拿出一个主意来!”
殿里又安静了。
谁也不想第一个开口承担责任。
争论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都没有结果。
而秦军没有给他们继续吵下去的时间。
二月十五日,内史腾率军抵达新郑城外。
十万大军在新郑北面和西面以及南面三个方向展开,营帐从城下一直铺到目力所及的远处,黑色的秦军旌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东面,什么都没有。
新郑东门外的旷野空荡荡,连一个秦军斥候的影子都看不到,那条通往东方的官道干净地敞开着。
这是沈知渔在方案里写得清楚的一条。
围三阙一。
给笼子里的鸟留一扇开着的门,它就不会拼命撞笼壁。
韩国守军站在城头往下看,三面密不透风的秦军大营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回头一看东面那个空缺,心里的那根弦就松了半截。
不是没有退路。
还能跑。
能跑就不会玩命。
这就是人心。
安营扎寨完毕后内史腾没有下令攻城,他骑着一匹黑色战马在中军大帐前勒缰停住,把马鞭往亲兵手里一扔。
“把喊话的人派出去。”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嗓门大的秦军士兵骑马到了新郑城墙射程边缘,扯着喉咙往城头上喊。
“降者不杀!官吏保留原职!百姓秋毫无犯!”
一遍又一遍。
从午时喊到傍晚,嗓子都喊劈了,换一批人接着喊。
城头上的韩军士兵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生锈的矛尖,再看看城下那整齐得让人绝望的秦军方阵,手心里全是汗。
内史腾回到大帐里坐下,把那份出发前昭让人送来的锦囊从怀中取出来展开。
帛条上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话。
围而不攻,攻心为上,给他们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城里的人把自己吓死了。
内史腾把帛条叠好收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小殿下这招,属于是不讲武德。
但管用。
大帐外面传来将领们请示巡防布置的声音,内史腾站起来走出帐外,夕阳把新郑城墙的剪影照得通红,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三天。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