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碗粟米粥被沈知渔喝了个干净,连碗底沉着的一小撮碎枣肉都被她用指头刮起来吃了,方氏要是看见她这副吃相恐怕能当场晕过去。
嬴政没有看她吃相,他把帛纸上那条潜入赵国境内的路线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个备选据点上多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蒙恬。”
沈知渔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枣皮。
“父王也觉得该让他去?”
嬴政把帛纸折好收入暗格里,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光线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棱角分明。
“蒙恬十六岁上阵杀过人,在北军待了三年没有一个兵不服他,论胆识论应变,影卫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沈知渔把碗放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嘴。
“那伪造密信的事,内情司那边谁经手?”
“张恒亲自盯,笔迹仿造用他手底下那个叫周寿的,此人当年在赵国邯郸城做过三年书吏,赵国官署的公文格式和行文习惯烂熟于心。”
嬴政从窗前转回来,视线落在她脸上。
“你把信的措辞再改三遍,不要让我第一次看就觉得是假的。”
沈知渔把双脚从案下缩了回来盘好腿,两只手搁在膝头攥了拳,冲嬴政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这话的意思。
嬴政是这世上最不容易被骗的人,如果连他都一眼看出是假的,那郭开或许看不出来,但李牧身边的幕僚一定看得出来。
信要骗的不是聪明人,是贪婪的人和多疑的人,但它必须经得起聪明人事后去翻查核对。
七日之后,内情司的密室里,周寿坐在一张铺了厚毡布的长案前,面前摆着七八种不同产地不同年份的帛纸,右手边的陶碗里泡着几块从赵国旧卷宗上剥下来的残片,碗底沉着浑浊的黄水。
他已经在这间密室里待了五天没有出去过了,吃喝拉撒都有人送进来,日光被厚厚的幔帐挡在外头,室内只有三盏油灯的火苗提供照明,照得他脸上的疲色格外分明。
张恒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封信的末尾落款,墨迹未干时就凑上前去细看笔锋的走势和转折处的运笔习惯。
“这一封比前六封都好,转笔处不带犹豫了。”
周寿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响了好几声,嘴角牵出一丝苦笑。
“大人,我把手写废了这些信也就够格了,再让我写第八封怕是笔锋要散。”
张恒没有接他这句玩笑话,从案上把七封写好的帛纸信笺按照顺序排开来,逐一查看纸张的做旧程度和墨色的深浅变化。
这七封信不是同一天写的设定。
按照沈知渔给出的方案,这批密信要伪装成过去三个月里断续续往来的通信记录,每一封的时间间隔不同,用的帛纸批次不同,墨色氧化程度不同,折痕的磨损程度也不同。
张恒把其中第三封和第五封挑出来放在一起比对了好一阵子,抬手指了指第五封的边角位置。
“这里的霉斑做得太均匀了,自然发霉不会这么规整,让老何重新处理一遍。”
周寿点头记下,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但还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同一时刻。
咸阳城北门外三十里处的一片树林里,蒙恬正单膝蹲在地上查看一匹马的前蹄铁钉是否牢固,他身后站着二十个同样一身短打劲装的年轻人,每个人背上都缠着一卷粗布包裹的软甲和兵刃,腰间的水囊和干粮袋鼓鼓囊囊地坠着。
这二十个人是影卫中挑出来的尖子,每一个都能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摸到目标身侧十步之内再全身而退,蒙恬带他们训练了整两年,彼此之间配合默契到连呼吸频率都能同步。
蒙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面对这二十张年轻而警觉的面孔。
“此去赵国,所有人散开分批入境,三人一组走不同的路线,七日之后在邯郸城外白马驿会合。”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开口应声,只是整齐地把右拳抵在左胸前磕了一下,动作无声,像二十道同时落下的影子。
蒙恬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管,里面装着沈知渔亲手绘制的赵国境内地形图和三处备选据点的详细位置标注,竹管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瘦高个子。
“阿铮,你带第一组先走,到了白马驿之后把三个据点都踩一遍,哪个最隐蔽最方便进退就选哪个,不用等我的命令。”
那个叫阿铮的年轻人接过竹管塞入怀中,抬手行了个礼转身就带着两人消失在了林间的晨雾里,动作利落到连身旁的马都没有受惊抬头。
蒙恬目送他们离去之后转回头来,手指在腰间那柄短刀的柄上摩挲了一圈。
他今年十九岁,第一次领这种不见刀光但比上阵杀敌凶险十倍的任务。
出发前嬴政单独召见了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有一句让他记到现在。
那句话是嬴政看着他的眼睛讲的,语气跟平时下达政令没有区别,不重不轻不徐不疾。
“李牧的命比你的重要,必要时候用你的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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