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太行山外的孤影(1 / 1)

太行山的夜风裹着碎石的寒意从峡谷口灌过来,十几骑人马在山脊背阴的窄道上鱼贯而行,马蹄踩着松动的碎石偶尔打滑,骑手们的身体便跟着马背的起伏微倾斜再稳住,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出声。

蒙恬骑在队列最前方,身上那套赵国禁军的甲胄已经在翻山时脱了下来卷在马背后面,只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短打,脸上的蒙面巾从始至终没有摘下来过。

他身后第三匹马上的李牧也没有说话。

从邯郸城西门外一路疾行到太行山脚下,这个中年将领始终保持着沉默,除了偶尔用余光扫视周围的地形和随行人员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松弛却警觉,那是在战场上活了二十多年的人才养得出来的本能。

天色微微发白的时候队伍翻过了山脊最高处的垭口,面前是一片向西延展的缓坡谷地,谷底有一条浅溪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微光,溪边长着几棵歪扭的老松树,树下有一间半塌的猎户棚子。

蒙恬勒住了马。

他回过身来对身后的阿铮做了个手势,阿铮领会了意思,带着两个人翻身下马将备用的干粮包袱和三只装满清水的皮囊从马背上卸下来堆在地上,又把队伍里一匹脚力最好的枣红马牵出来单独拴在溪边的松树干上。

李牧看着他们做完这一切,那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闪过了一线变化,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时双靴在碎石上踩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马之后的干涩,但语调平稳,没有质问的尖锐也没有感激的柔软,只是在陈述一个需要回答的事实。

蒙恬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距离上,蒙面巾后面那双年轻的眼睛与李牧对视了片刻,然后微侧了侧头,没有开口。

阿铮从旁边走上来把一只油布小包递到李牧手边的石头上,包里是一套平民衣裳和一块可以通行边境小道的旧腰牌。

“将军保重。”

蒙恬只留下了这三个字,声音被蒙面巾压得闷沉,语调刻意放平了所有可能暴露口音来路的特征。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队伍中其余的影卫也在同一个呼吸之间纷纷上马调转方向,十几骑人马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驰去,马蹄声在晨雾中逐渐碎裂消散,直到谷地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溪水淌过卵石的细响。

李牧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目光追着那些黑衣骑手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们不是赵国人。

赵国的忠义之士不会有这种训练有素到令人脊背发寒的纪律性,不会有那种即便在援救目标面前也寸步不破的缄默,更不会有那种明显经过专门训练用来消除地域口音特征的说话方式。

那就只剩下几种可能了。

李牧走到溪边蹲下来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膝前的碎石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着排列那些可能性的先后顺序。

秦国。

韩国已灭,魏国自顾不暇,齐国偏安一隅向来不插手西边的事,楚国虽大但离赵国太远,能在邯郸城内安插这种级别的精锐人手并且在一夜之间完成营救行动的,只有秦国。

但秦国为什么要救他。

这个问题比那些蒙面人的身份更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在溪边蹲了很久,直到膝盖酸麻了才换了个姿势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搁在膝头,十根手指因为反复攥拳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秦国正在攻赵,他是赵国抵御秦军的屏障,秦国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从赵王的杀令中救出来,看起来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帮他们自己。

他活着离开了赵国,比他死在赵国对秦国更有利。

因为如果他死了,赵国朝堂或许会在震动之余有所醒悟,某些被郭开压制着的清醒之士可能会趁机发声把防线修补起来,他的死可能会变成一面旗帜激励边军拼死抵抗。

但他逃了。

一个被国君认定为叛国通敌的大将逃出了邯郸跑进了敌国的方向,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赵王迁会把这当作铁证来向天下宣告自己杀他有理,朝堂上那些原本还有犹豫的人也会彻底倒向郭开那一边。

李牧把两只手抬起来覆在了自己的脸上,掌心按着眼窝,粗糙的老茧磨着眼眶下方的皮肤。

这是一个局。

从那些伪造的密信开始就是一个局,而救他出来是这个局的最后一步。

他坐在太行山深处这片无人的谷地里,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赵国,面前是一条通往未知的路,头顶的天色从灰白一点一点变成了刺目的青蓝,日头升起来把整片谷地晒透了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整一天一夜。

他没有动过那些干粮和水囊,也没有走向那匹拴在松树上安静吃草的枣红马,只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身上的衣裳被夜间的露水浸得潮透了贴在后背上,膝头搁着的那双手从始至终没有放下来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