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昭昭的心事/192(1 / 1)

安排李牧物资的事情办妥之后,沈知渔的日子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该上学上学该练字练字,方氏每天照常把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得妥帖齐全,但贴身伺候的人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她话少了。

不是那种偶尔犯困打蔫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默,像一口深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水口,面上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底下的暗流已经改了方向。

方氏注意到她夜里翻身的次数比以前多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去看她,小人儿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头攥着被角不松开。

白天更明显些,太傅讲课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抬头问两句话,只是拿着竹简一页一页地翻,目光落在竹面上却不怎么动,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这种状态持续了半个月。

嬴政最初以为她是累了,灭赵一役前后后忙了大半年,从情报搜集到地图绘制再到最后的战略参谋,七岁的孩子就算心智再成熟身体终究是孩子的身体,疲惫是正常的。

但半个月过去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

他在章台殿批公文的时候沈知渔照例在旁边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翻来翻去翻了快一个时辰还停在同一页上,那双眼睛的焦点落在竹片和竹片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游离在此处之外的恍惚。

嬴政把手里的朱笔搁下来。

“昭昭。”

沈知渔的身体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从什么地方拉回来,她抬起头来看向嬴政的时候眼神里有一层薄雾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父王。”

嬴政从案后起身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案面上铺着的公文帛纸被他随手推到了一边腾出一片空位来。

他没有用那种长辈询问孩子是否身体不适的语气,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心里有事就说出来,闷着不说只会越来越沉。”

沈知渔把手里的竹简合上放到案面上,两只手搭在竹简上面交叉着扣住,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隆起,那个动作暴露了她表面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些话真的说出口。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了案面上帛纸的边角,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父王,我有时候会想。”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慢慢送出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提。

“我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嬴政没有打断她,两手搁在膝上保持着那个坐姿,目光稳地落在她低垂的面孔上,等着她把话说完。

沈知渔把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复了两次才抬起头来直视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东西比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重太多太多。

“韩国的百姓没有做错什么,赵国的百姓也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们的国家没了。”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个“没了”的时候轻微地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被人不经意拨了一下。

“韩国灭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是正确的,天下一统是好事,可是灭赵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情报上写的围城四十天,百姓树皮都啃光了,守军三天没吃饱饭。”

她把目光从嬴政面上移开,落在殿角那座铜鹤灯架上,灯火跳动着在她瞳孔中映出两团微小的光点。

“那些人在我画的地图上只是一个一个的点和线,但他们每一个都是活着的人,有家有口的人。”

嬴政看着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送出来,那张脸上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变化,只是眉心拢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嘴角微微向下弯着,整个人沉在一种安静的沉重里面。

他等她把话全部说完,确认她不会再往下接了之后才开口。

“韩赵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你知道吗。”

沈知渔的睫毛动了一下。

“赵国和燕国之间又打了多少年,魏国和韩国之间,楚国和宋国之间,这些战争里死的人加在一起是多少你算过吗。”

嬴政的语调平缓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重量,不是在教训她也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把一个事实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去看。

“天下分裂了太久,七国并立的每一天都在死人,边境上的百姓今天被赵军抢了明天被燕军烧了,他们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他从座上站起来走到殿内悬挂舆图的那面墙前面停住,一只手抬起来指着图上那些用墨线划分出来的国界。

“你看这些线,每一条线就是一条伤口,线的两边每年都在流血,七国的百姓不是死于统一之战就是死于彼此之间永无止境的争伐倾轧。”

他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原处的沈知渔,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面孔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笃定和沉稳却分毫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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