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水攻之议(1 / 1)

秦王政十七年,秋。

章台殿偏厅的门窗全部关严了,值守的侍卫从殿门退到了三十步开外的回廊拐角处,连殿内伺候茶水的内侍都被打发了出去,整座偏厅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张铺满舆图的长案。

嬴政坐在案首位置上,手边搁着一只铜盂和几支用过的朱笔,袖口上沾着零星的朱砂痕迹,那是方才在舆图上勾画标记时蹭上去的。

王翦坐在案的右侧,一身便服没有着甲,面前摊着几份从前线斥候处送回来的地形勘测报告,那些帛纸上画着大梁城周边水系的详细走向和各处河堤的高度宽度数据。

沈知渔坐在嬴政左手边那个已经成了她固定位置的地方,面前没有摆茶盏也没有摆竹简,只有一张她自己绘制的大梁城水系总图,面上用三种不同颜色的墨标注了黄河主河道、鸿沟引水渠和城南济水的流向与水位落差。

王翦把手里那份勘测报告看完搁下来,目光落在长案中央那张大幅舆图上大梁城的位置,两根手指点在城池北面那条粗蓝线标注的黄河河道上。

“大梁城高四丈,墙基厚两丈六,外包石内夯土,比邯郸的城防还厚了三分。”

他的手指从城墙标注处移开,沿着护城河的线条绕了半圈。

“三面环水,护城河宽八丈引的是鸿沟活水,攻城器械推不到墙根底下,云梯到不了,冲车更不用想。”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等王翦把话说完。

“强攻打下来要多久。”

王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回答之前他的眉心拧了一下,那道竖纹在他那张刻满风霜的面孔上像一条小裂缝。

“强攻的话半年打底,死伤不会低于五万,这还是保守往少了算的。”

殿内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窗外有秋蝉在树上叫着,那声音从紧闭的窗缝里渗进来变得细弱而遥远。

王翦把手指重新放回舆图上,这次点的不是城墙而是城北十五里处黄河河道上一个被他用炭笔画了圈的位置。

“臣的意思是不强攻。”

嬴政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过去落在那个圈上,那里是黄河河道在大梁城北面拐了一个弯的位置,河面从宽收窄,水流因地势变化而抬高了水位。

“在这里掘开河堤引水南灌,利用地势落差把黄河水从北面灌进大梁城。”

王翦的手指从那个圈出发沿着一条虚拟的线往南划去,经过城北那片地势逐渐降低的平原,最终落在大梁城墙的北门位置上。

“大梁城地势北高南低城内最低处比黄河水面低了将近两丈,只要掘口引水,会自己往城里灌,不需要我们做任何事,只需要等。”

他把手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在案面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向嬴政。

“十日之内城墙地基会被水泡松开始崩塌,二十日之内城中积水可过腰深,届时不需要攻城城池自破。”

嬴政的目光在舆图上那条王翦划出来的引水路线上停了停,然后移向左手边的沈知渔。

沈知渔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两只手搁在膝头,目光从始至终跟着王翦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着,这会儿嬴政看过来的时候她把视线从图面上收回来迎上去。

“昭怎么看。”

沈知渔把面前自己画的那张水系图往案中间推了推,让嬴政和王翦都能看清楚,她的手指落在图面上城北黄河拐弯处的标注上。

“水攻是对的,强攻五万人的伤亡不值得,大梁的水系就是它最大的破绽,用水打比用人命填合算太多。”

她的语调平稳没有犹豫,这个判断她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但我有两件事要说。”

她的手指从掘口的位置移开,沿着引水线往南划的过程中在两个点上停了一。

“第一,掘口的宽度和深度必须精确计算过,水量要够灌城但不能大到控制不住。”

她的指尖点在引水线经过的那片平原上一个用红墨标注的小点。

“这里和这里有两个村子,住着大概三四百户人家,如果掘口太大水量漫溢出引水渠道这两个村子会被冲掉。”

王翦的目光落在她指的那两个红点上,眉头微动了一下,他之前的勘测报告里确实标注了这两个村落的位置但没有在方案中特别提及。

“引水渠道两侧可以提前加筑导流堤把水限制在渠道以内不让它往两边漫延,这个工程量不大提前十天动工即可完成。”

沈知渔点了头,手指从那两个红点上移开落回大梁城的位置。

“第二件事。”

她的声音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微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在把接下来的话组织得更清晰。

“城破之后要立刻排水,同时组织人手处理城中的积水和遗体,不能放着不管。”

王翦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看着她,那张老脸上浮起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要在城破之后排水?水灌进去越久城中守军越撑不住投降越快,排水反而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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