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接到出征诏令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几个副将核对粮草辎重的清单,那道加了急封的诏书从驿骑手中送到他掌心里还带着马匹奔跑时的体温。
他展开来看了一眼就把竹简合上了,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两个字。
“出发。”
比原定的时间提前了整半个月。
秦军二十万人从邯郸北上的消息传到蓟城的时候燕王喜正在宫中设宴,酒爵里的酒还没端到嘴边就洒了半盏在衣襟上,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只镶着绿松石的铜爵在他指间晃了几下终于没握住哐当一声砸在了案面上面把几碟菜肴全溅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将领部署防御,而是下令把太子丹从东宫拖出来砍了。
太子丹的首级装在匣中由燕国使者快马送往秦军大营,使者在半路上遇见了秦军前锋的斥候,那些骑在马上全副武装的秦国士兵看了匣中那颗人头一眼之后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走了。
王贲接到这颗首级的时候正在帅帐中对着舆图布置攻城部署,他把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盖子合回去推到了案角的位置上。
“继续。”
没有停。
燕王喜献子求和的举动没有换来哪怕一天的缓冲,秦军的推进速度反而比之前更快了,像是那颗首级非但没有浇灭什么反而给火上又浇了一层油似的。
蓟城外围的防线在秦军抵达后的第三天全部崩溃,那些驻守在城外各处据点的燕军在看见秦军铺天盖地的旗帜之后大部分选择了放下兵器跪在路边等着被收编,少数想抵抗的在秦军第一轮攻势面前像纸糊的墙一样碎了个干净。
王贲骑在马上看着蓟城的城门在他面前打开的时候天色刚到午后,日头把整座城池的轮廓晒得发白,城头上那面写着燕字的旗帜在被一个秦军士兵扯下来扔到城下的时候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落在了护城河的水面上,被水流推着往下游漂去。
燕王喜没有在蓟城里面。
他在城破前两天就带着王室宗亲和一队残兵从蓟城北门逃了出去,一路往东北方向跑,目标是辽东那片苦寒之地,那里路远地偏冬日酷寒他赌的是秦军嫌远不追。
但从渤海方向绕过来的那支秦军船队已经比他先一步到了辽东的入海口。
沈知渔半年前在舆图上画的那两道墨线在此刻合拢成了一只口袋,燕王喜带着他那队狼狈不堪的残兵往辽东跑了七天之后撞上了从海上登岸的秦军阻截部队,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的处境像一只被赶进了死胡同的耗子。
王贲的轻骑从后面追了上来。
燕王喜被俘的那天辽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纷扬的雪片把旷野和远山全部覆盖成了一片白色,他跪在雪地里的时候膝盖陷进了积雪中,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他单薄的衣袍里面把他冻得嘴唇发紫全身打颤。
王贲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画面跟半年多前他父亲王翦在寿春城外骑马俯视楚王负刍的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像同一出戏换了一批演员又了一遍。
“燕国亡了。”
战报送回咸阳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中旬,雪也下到了关中,章台殿外面的槐树枝头全挂着白,偏厅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透气,铜灯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的。
嬴政在朝会上宣布灭燕战果的时候殿中百官的反应跟之前灭楚时不太一样了,那时候还有人会在听到捷报之后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但这一次殿中的气氛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确认,像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只是在等它发生的具体日期而已。
朝会散了之后嬴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偏厅批阅奏章,他站在正殿的舆图前面看了很久。
那幅舆图上此刻只剩下一块没有被朱笔覆盖的地方了。
东边,齐国。
沈知渔在偏厅中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把午膳用完了,她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看着一卷关于齐国现状的情报汇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嬴政的面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表情。
那不是平日的沉稳也不是做决定时的锐利,而是一种站在极高处向下俯瞰时才会浮现的旷远。
“朝上那群人已经开始议论称帝后的尊号了。”
他在案后坐下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更接近一种对世事如此急切地奔向终点的微妙感慨。
沈知渔从矮榻上起身走到案前,把手里那卷齐国情报放在了他面前。
“齐国不用打。”
嬴政的目光从那卷情报上掠过落在了她面上。
“怎么讲。”
“齐王建这个人在位四十多年从没打过一仗,齐国的军队跟摆设一样,将领全是靠资历熬上来的老头子,士兵连阵都列不齐,这种国家不需要兵临城下,只要把前面五国灭亡的消息往他面前一摆,再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跟他谈谈条件,他自己就投了。”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已经把最后一步棋看透了的笃定。
“派谁去。”
“让李斯拟一封国书,措辞客气些,给齐王留够面子,让他觉得投降是体面的选择不是屈辱的结局,然后派一个分量够重的使者亲自送过去。”
沈知渔的手指点在那卷齐国情报最上面那行字上面,那里写着齐国丞相后胜多年来一直暗中接受秦国贿赂的记录。
“后胜那边已经铺垫了十几年了,到时候他会从里面帮我们把最后一把锁打开。”
嬴政看着她指尖点着的那行字,嘴角的线条往上牵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偏厅中的铜灯火苗在那条透气的窗缝带进来的冷风中微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舆图上那最后一块空白正在等待被朱笔填满,而填满它需要的或许不再是六十万大军的铁蹄,只是一封措辞得体的书信和一个愿意体面退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