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官署的铜器被装箱送走的第二天,沈知渔就在偏厅的案面上铺开了一张从太史令那里借来的舆图。
那张舆图是旧的,绘于秦灭韩之前,上面的山川走势和城邑标注有一多半已经跟现实对不上了,但大的地形骨架还在,河流的流向和山脉的位置不会因为改朝换代就挪了地方。
她在舆图上用朱笔画线的时候嬴政走了进来,脚步声被门帘挡了一下才传到她耳中,等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绕到了案侧,目光落在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朱色线条上面。
“这是什么。”
“驰道。”
沈知渔把手中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上,指尖顺着舆图上那条从咸阳往东延伸的主线划过去。
“文字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但如果路不通,政令从咸阳发出去到最远的郡要走两个月,两个月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等咸阳知道消息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嬴政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在舆图上移动,停在了东边那片标注着齐地旧名的区域上面。
“路的事朕早就在想,你这个方案跟朕让工部拟的那份有什么不同。”
沈知渔从案角那堆帛纸中抽出了另一张来,那上面画的也是驰道线路但跟舆图上她方才标的那些朱线有着明显的差异。
“工部的方案我看过了,他们画的是直线,两点之间最短距离,看起来效率最高,但实际上问题很大。”
她把两张图并排搁在案面上,手指点在工部那份方案中间一段穿过平原腹地的线路上面。
“这一段从荥阳到陈留走的是直线,但这条直线正好从颍川郡最肥沃的粮田中间切过去,修这条路要征用两岸农田将近三万亩,三万亩粮田换一条路,那些刚分到田地的百姓还没种上一季粮食就被征了地,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嬴政的手指在那条线路上面停了停,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从工部方案移到了沈知渔画的那份上面,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我的方案绕了,从荥阳出来先往南走一段沿着颍水河谷走,河谷两侧是坡地不是良田,征地的代价小得多,然后在陈留以南拐回来接上东线主干,多走了四十里但省下来的农田够养活一万户人。”
她把手指从荥阳移到另一个节点上继续往下。
“类似的地方还有七处,全部改线之后总里程比工部方案多了两百里左右,但征田面积缩减了将近三成,工程量因为避开了几处山岭也减了两成多。”
嬴政站在案侧看完了她标注的所有改线节点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片沉默不是上次讨论百家争鸣时那种拒绝的冷,更像是在心里把两套方案的优劣逐一比对之后需要的消化时间。
“工部那些人怎么不知道绕。”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敢。”
沈知渔把两张图收起来叠放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层不算重但能听出来的无奈。
“父皇下的令是修连通全国的驰道,他们只敢往最快最短的方向做,没有人敢跟陛下说这条路可以修慢一点绕远一点,因为没有人想当那个让陛下觉得办事拖沓的人。”
嬴政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她面上,那双眼睛里面掠过一层什么东西,不算被触动但也不是无于衷,更像是对某个他一直知道但从未被人这样直白摆出来的事实重新审视了一遍。
“用你的方案,你去跟工部对接,有拿不准的来问朕。”
沈知渔点头,正要开口说北边那条直道的事,偏厅外面的内侍通传说蒙恬将军到了。
蒙恬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校场的风尘,甲片的缝隙里卡着细碎的泥土颗粒,他在嬴政面前行了军礼之后目光扫过案面上那张舆图,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
“臣听说陛下要修路。”
“不止修路。”
嬴政从案侧走到主位坐下,示意蒙恬也坐,然后抬了抬下巴朝沈知渔的方向。
“昭昭给他讲。”
沈知渔重新把舆图展开来,手指点在了咸阳正北方那条她用朱笔画得最粗的线上。
“蒙将军,这条路从咸阳往北直通九原郡,全长一千八百里,要穿过子午岭和黄土塬,是整个驰道网络里施工难度最大的一条。”
蒙恬凑过来看那条线路的走向,浓眉拧在了一起。
“子午岭那一段怎么过,山体全是黄土,一到雨季冲得什么都不剩。”
“所以路基的做法要跟平地不一样。”
沈知渔从帛纸堆里找出一张画着截面图的草图来搁在蒙恬面前。
“底层先铺大块碎石做排水层,雨水从路面渗下去之后顺着碎石层往两侧流走不会积在路基里面,碎石上面铺一层细砂找平,再往上用三合土加碎石分层夯实,每层夯完之后泼水检查,哪里积水就说明那里不平需要重新夯,最上面那层用掺了石灰的细土封面,压实之后硬度接近石板但比石板便宜十倍。”
蒙恬听完之后的表情很有意思,眉头从拧着变成了挑着,那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面浮出一层对新鲜事物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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