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万?”
沈知渔把役夫名册翻到第二页,后面的数字没有减少。
骊山陵修建多年,当地工匠,役徒与各郡民夫轮番进入工地,眼下仍有三十五万人,其中近十万人已经连续服役超过一年。
她抱起名册,直接进了章台宫。
嬴政正在看阿房新宫的木模。
“父皇,骊山为何还有这么多人?”
“陵寝要修。”
“儿臣知道要修,三十五万人都在做什么?”
“地下宫室,封土,陪葬坑,地面宫殿,还有通往骊山的驰道。”
“地面宫殿有多少座?”
“三十六座。”
沈知渔将名册按在木模旁。
“父皇活着住的新宫只建十几座主殿,死后却要住三十六座?”
嬴政拿起名册看了一页。
“礼制如此。”
“哪一条礼制要求陵园比咸阳宫还大?”
“朕是天下第一个皇帝,陵寝自然不能依照旧制。”
“所以您准备重新写一套?”
“有何不可?”
沈知渔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去抢名册。
阿房宫可以谈功能,可以谈采光,也可以拿钱粮与工期算账。
骊山陵不同。
父皇十二岁即位,陵墓从那一年便开始修,修了多少年,他便看了多少年。
那片地在他心中从来都不只是一项工程。
“父皇想把什么带进去?”
“天下舆图,六国典籍,百官仪仗,兵俑与车马。”
“还有呢?”
“江河湖海。”
“用水?”
“用水银。”
沈知渔的指尖离开名册。
“水银有毒。”
“封在地下,无人触碰。”
“开采与灌注的人会碰,封土若有裂隙,气息也会外泄。”
“工官会处理。”
“他们连水银为何使人头痛,脱发与腹痛都不清楚,怎么处理????д??”
嬴政看向她。
“你又要停工?”
“陵墓可以继续修,水银江海要取消。”
“不行。”
“那便缩小,只在主墓室外设封闭水槽,负责灌注的工匠要用皮革遮住口鼻,轮换做工,每次不得超过半日。”
“你同意用水银?”
“儿臣反对,但父皇眼下不会听。”
嬴政把玉扳指套回手上,转了半圈。
“你倒诚实。”
“儿臣若说两句话便能让您放弃,才是在哄您。????へ????”
陵寝图被他从案下取出。
地下主墓已经开挖,周围布置数十条甬道,外层还有陪葬坑,地面宫室沿山势向外铺开。
沈知渔看完,先把三十六座地面宫殿圈掉二十四座。
“这些删去。”
“理由。”
“您住在地下,地面宫殿给谁用?”
“后世祭祀。”
“祭祀只需正殿,寝殿与存放祭器的库房,剩下这些常年空着,还要派人看守修缮。”
“陵园要有威仪。”
“十二座足够摆开仪仗。”
嬴政没有答应,也没将图拿回去。
她又圈住陵园外的驰道。
“这条路已经修到骊山脚下,后面不必铺得与咸阳驰道一样宽,车马能够通行便够。”
“运送石料需要宽路。”
“主墓封顶之后,改窄两侧便可,省下的土地还给附近农户。”
“陵园之内不能耕种。”
“外墙以内不耕,外墙以外为何也要空出二十里?”
“防止盗掘。”
“二十里照样能挖进来,守陵军与暗渠才有用。”
嬴政敲了敲图面。
“你对朕的陵寝倒上心。”
“儿臣若不上心,三十五万人还要在骊山过几个冬天。”
“他们有粮,有衣,也有医官。”
“连续服役一年的人呢?”
“轮换回乡。”
“名册上有九万七千人超过一年。”
嬴政翻到她折过的那一页。
几个郡县的役期记录挤在一起,最长的一人已经在骊山待了两年零三个月。
“为何没有轮换?”
“工官称主墓开挖不能中断,熟练工匠离开后,新人接不上。”
“将负责此事的人撤职。”
“换个人来,工程还是这么大。”
沈知渔从袖中取出一张空帛。
“儿臣拟了三条。”
“你来之前便准备好了?”
“路上写的。”
“从昭华宫到章台宫,只走了一刻钟。”
“所以只有三条。?????”
第一条,地面宫室缩减到十二座,停建高台与外苑。
第二条,主墓室与必要甬道保留,陪葬坑减少一半,不再继续扩大封土范围。
第三条,骊山役夫降到十五万,每六个月轮换一次,熟练工匠可以领俸留任,不许强留。
嬴政看完,将帛书放在陵寝图旁。
“十五万人,主墓何时能完成?”
“十年,或者更久。”
“太久。”
“父皇准备何时用?”
殿内只剩帛图摩擦案面的轻响。
嬴政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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