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句,得先改。”
韩非用竹片压住帛书,手指落在治国二字上,读了两遍,还是将笔递回昭昭。
“何处不妥?”
“口气太大。”
“书名都叫《治国通典》了,第一句再谦虚,后面二十万字还怎么落笔?”
韩非被堵得抿住唇,半晌才挤出一句。
“殿下既然心中有数,何必请臣来看?(-へ-)”
“请你挑错,没请你替它害羞。”
昭昭拿回笔,在帛书上添了八个字,务求实用,须经验证。
书房里的木箱已经从八只增加到了二十七只,靠墙叠了三层,最下面几只因竹简太重,箱脚陷进地面半寸。
扶苏接走法律与教育的复核,真正落笔的人选,昭昭却重新拆开分派。
韩非负责法律篇,周术统领太医署旧案,编写医疗篇,少府工师赵平负责工学与冶铸,陈丰带着二十多名老农和农官整理农业篇。
昭昭自己统稿,水利与军事两篇也扣在她手里。
贸易篇由内阁属官汇总,教育篇仍归扶苏,八卷彼此交叉,改动一处,常常要连着翻动三个木箱。
周术抱着一摞疫病旧册进门,袖口沾了药汁。
“殿下,医疗篇没法写。”
赵平正蹲在地上核对炉温记录,闻言立刻抬头。
“你昨日还讲,太医署经验最多。”
“多归多,乱也是真乱,同一种伤寒,咸阳用桂枝,南郡用黄芩,陇西连药名都不一样。”
周术把旧册往案上一放,灰尘沿着竹简缝隙落了一层。
“还有这张方子,写着取水一碗,药草两把,两把是多少,谁的手算数?我的手能装半斤,殿下的手只能装两颗蜜枣。?(??д??)?”
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别拿我的手量药。”
“臣也不敢,所以这册子没法往郡县发。”
“改成重量。”
“各地的衡器才统一几年,乡里的医者还在用旧秤。”
“那便附一张换算表,再配标准药勺,太医署先制三套样具。”
周术坐下了。
“这要多写三十页。”
“写。”
“还要找人试。”
“试。”
“试错了呢?”
“记下错在哪里。”
昭昭抽出一卷空白帛书,推到他面前。
“医疗篇不收神方,不收祖传秘法,不写服之必愈,每一条都要标清适用症状,禁忌和失败记录。”
周术盯着那卷帛书,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处。
“殿下是编医书,还是审太医署的旧账?(╥﹏╥)”
“都审。”
赵平笑了两声,刚要低头,昭昭已经看向了他。
“工学篇查到哪里了?”
笑声当场没了。
赵平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搁到案上。
“同一炉铁,工官说能用,军器监却判为次品,两边为了谁的手艺更好,争了五年。”
“拿去做了什么?”
“左边打成农具,右边打成箭头,农具用了两年才裂,箭头入木三寸便卷刃。”
“所以军器监没判错。”
“可工官也没错,做锄头足够了。”
昭昭用笔在工学篇目录旁添了一行。
“分级。”
赵平凑近半步。
“铁料分农用,民用,军用?”
“还要分承重和非承重,桥梁铁件不能照着门环的标准验,农具也不能照着长剑的标准造。”
“如此一来,每炉都要留样,敲击,弯折,再记火色。”
“嫌麻烦?”
赵平立刻护住自己的工学箱。
“谁嫌了,臣是怕少府那群老工师见了章程,抱着炉子不肯撒手。?(?皿?)?”
“那就让他们抱着炉子验。”
陈丰此时才从门外进来,鞋底还带着田泥,怀里抱着三捆新麦秆。
他没有行长礼,先把麦秆铺在空处。
“殿下,农业篇又得删。”
“删哪条?”
“每亩施肥四担。”
陈丰将三捆麦秆分别摆开。
“左边是关中黏土,四担合适,中间是南郡湿田,四担下去烧了根,右边是河东沙地,四担肥留不住,半月便散了。”
韩非翻了一页法律初稿。
“朝廷颁布的章程若处处允许地方修改,出了错,该治谁的罪?”
“先查是否照着验证办法改。”
昭昭把农业篇拉到面前。
“地方修改必须留一块旧法田,再留一块新法田,同种同收,记录雨水和用肥,连续两季有效,才许上报。”
“若地方官虚报?”
“撤职,追缴赏赐,三年不得任农事官。”
韩非又问。
“若老农不识字,记录由官吏代写,最后功劳全落在官吏身上呢?”
陈丰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种事已经出过,老农种出的良种,被县令写成了自己梦里得来的。”
昭昭的笔停在纸上。
“所有上报实例必须列参与者姓名,老农按手印,邻县复核时单独问话,功劳按实际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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