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抖动，潜水钟重重地砸进了西太平洋。

巨大的白色水花瞬间吞没了观察窗。

气泡像碎裂的珍珠一样向上涌去，弗莱透过观察窗看见方舟号的白色船底在澄澈的海水里优美的晃动着。

“怎么停下来了？这就结束了？”

“还没开始呢。上面看不到我们是不是触底了，所以操纵权移交给我们了。”

赫敏在头顶的操纵板上上利落地拨动了几组旋钮，指着仪表盘说道：“当前深度：3米。预计下降速度：1米/秒。如果寇豪格给的数据没错的话，预计96到98分钟后抵达海底。”

当方舟号优美的船底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时，一种被人间世界抛弃的幽闭恐惧感，后知后觉地在狭窄的球体内蔓延开来。

龙九沉默地调整着六角形金属柱上的魔法阀门。

随着细微的“嗤嗤”声响起，原本稍显污浊的空气重新变得鲜活。

“这是什么？”秋张轻声问道。

“换气法阵。能从海水里置换出纯氧，顺便把我们呼出的废气排掉。”龙九顺手按下留声机的按键，德彪西的《月光》如清泉般倾泻而出。

在这舒缓的音符中，一种安全舒适闯入异世界的兴奋，渐渐压倒了恐惧。

在这以后的一个多小时里，这儿就是他们的家，一个海底之家。

窗外的海水从明丽的宝蓝化作忧郁的深紫，最终沉入彻底的墨黑。

窗外的景象太迷人了。

一只大鹞鱼拍打着它的蝙蝠翼懒洋洋地游过去；一个漂亮的家伙披红挂绿来到离窗口4英尺的地方，是一只辐乌鲂。

弗莱眼疾手快地抓起RB67相机，清脆的快门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瑰丽。

一只5英尺长的梭子鱼呲着匕首一样的牙齿好奇地围着潜水钟打转。

秋张缩了缩身子，很庆幸自己有厚厚的钟体保护着。

那条梭子鱼突然冲过来咬住了窗口的栅栏，它的牙可以咬穿木制的船身。

可这次，秋张不禁哑然失笑：这条鱼脸上是一副大写的懵逼，它的可怕的牙齿本来可以咬穿在海里游动的任何东西，但这次却对这个奇怪的魔鬼无可奈何。

一阵突然而至的水下急流撞上了潜水钟。

虽然万向节保证了球体内部永远处于水平状态，也保证了锚链不会被绞住，但它无法抑制潜水钟在水平轴上的疯狂旋转。

观察窗外的景色像走马灯一样飞速转动，弗莱在晃动中抱紧了身边的赫敏，心想：我们现在肯定像个狂舞的秤砣，在海流里一边旋转，一边做钟摆运动。

赫敏的脸色变得惨白，严重的眩晕感让她开始干呕。

“喝了这个。”秋张赶忙递过一瓶止吐魔药：“理论上喝了就不会吐了。前提是你不要自己认为自己要吐。”

“我……尽量。”赫敏虚弱地靠在弗莱怀里。

“是不是反光的原因？”龙九看着赫敏难受，抬手关掉了舱内的照明：“关了是不是能好一点？”

随着人造光源的消失，外面的世界彻底展露了它的真容。

黑色的大海里到处都是带着灯笼的奇怪的生物。有些来去匆匆；另一些却像水母一样等待着食物来找它们。

乳白、玫红、柳绿、鹅黄……

这种奇景像极了午夜时分的伦敦，仿佛他们正乘着扫帚从万米高空俯瞰一个交通拥挤、霓虹闪烁的超级都市。

有些鱼发的光集中清晰，有些则散乱朦胧。

枪乌鲗的眼睛闪烁着微光，虾类在受惊时突然炸开光幕，爱神带水母美得像是一串流动的光环。

最诡异的是一种不知名的深海鱼，它全身漆黑，却长着两排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尖牙。

远远看去，就像是两排牙齿凭空在黑暗中浮动，宛如恶魔的微笑。

“那是牙齿在跳舞么？”秋张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不知道是什么鱼。看起来，他们很狡猾，如果有小鱼被它们牙齿上的光吸引过来，他们肯定啊唔就是一口。”

……

也许是被窗外的景色震惊了。

潜水钟里一下没有人说话了。

只有月光在悠扬的回荡。

弗莱能听见龙九在倒茶声音，还有咯吱咯吱的声音，那一定是秋张在吃蛋卷。

怀里的赫敏轻微抽搐着，弗莱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果锚链断了会怎么样？

贤者之卵会像个秤砣一样坠入海底，永远呆在那儿。

而在里边的血肉之躯就得不到迅速而无痛苦的死亡。

得在痛苦的希望和恐惧中坐等潜水钟耗尽魔力，空气用完，然后走向末路。

或者在这之前就饿死了？

弗莱感觉到身边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陷入到了一片柔软里，从触感来看。是龙九。

她倒茶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秋张啃蛋卷的频率也渐渐满了下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作为蛋壳里唯一的男人，弗莱很清楚，如果他这时候不放个响屁打破这该死的深海恐惧症，这四个人的精神状态可能在见到沉船之城前就先崩溃了。

“喂，我说，咱们这算不算是有史以来最贵的棺材？”

弗莱的声音在德彪西的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如果锚链真的咔嚓了，咱们是不是该在这两小时里抓紧时间干点正经事？毕竟，这地方可是名副其实的海枯石烂。”

“你闭嘴！”赫敏骂了一句，咬牙切齿的往弗莱怀里钻了钻。

“你想哪去了，格兰杰小姐。我是说我们该带副扑克或者麻将来，然后……”

“然后谁输了脱一件衣服？”龙九放松了一些，“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上次在开普敦还没被赫敏赢够么？”

秋张的脸在微光中迅速变红，小声嘀咕道：“这种……活动……私下里玩才好一点吧？”

“也就你能陪这家伙玩这种游戏了。”赫敏毒舌地补了一刀。“不过，我敢打赌，私下里混蛋龙才不会浪费时间打牌呢。”

弗莱如释重负地用胳膊肘捣了捣龙九：“九妹。把外部魔法探照灯打开吧，它们照我们，我们也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