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从柳树沟回来的第三天,平安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不是“来”的,是突然出现的。那天下午李云龙正在修械所里跟老郭讨论碰炸引信的批量生产工艺,虎子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李云龙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出事了——虎子跟了他好几年,不是那种遇事就慌的人。
“团长,旅、旅长来了。”虎子压低声音说,眼睛不自觉地往身后瞟了一眼,好像身后随时会冒出一个让他腿软的人。
李云龙手里的锉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锉着手里的铁件。“来了就来了呗,你慌什么?旅长又不是鬼子,还能吃了你?”
“不是——”虎子凑近了压低嗓子,“旅长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警卫排,还带了两辆骡车。骡车现在停在南门外,我问旅长车上是啥,旅长说——”
虎子咽了口唾沫。
“旅长说是来收租的。”
李云龙这下把手里的锉刀放下了。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工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转。旅长亲自带人带车来平安城,还说是来“收租”的——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李云龙最近连续打了骆驼岭、十八盘、青石沟三场胜仗,缴获堆成山,该上缴的东西该上缴了。
“走,去迎接旅长。”李云龙迈步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对老郭说,“老郭,把最近缴获的枪支弹药清单一分为二,好的那份收起来,拿那份次的上报单子给旅长看。”
老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云龙的意思,赶紧转身去整理清单了。虎子跟在李云龙后面往外走,忍不住问:“团长,旅长亲自来了,这关不好过吧?”
“废话。”李云龙边走边说,“旅长哪次来是好过的?不过咱们也不是头一回跟旅长打这个交道了——他老人家爱兵如子,也爱缴获如命。你越是藏着掖着,他越是要翻个底朝天。反倒大方点让他看,说不定还能留几件好东西下来。”
李云龙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旅长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平时在电报里骂李云龙骂得最狠的是他,但关键时候护着李云龙的也是他。独立团每次被总部点名要处分,都是旅长在前面顶着,顶完了再把李云龙叫到旅部去骂个狗血淋头。李云龙心里知道,旅长是拿他当亲儿子看待——犯了错往死里揍,但别人想揍他旅长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旅长说要“收租”,李云龙不能不给。但怎么给、给多少、给完之后独立团还剩下多少家底,这里面的分寸就全靠李云龙自己把握了。把握好了,旅长骂两句也就过去了;把握不好,独立团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能被旅长搬走一半。
南门外,旅长正站在骡车旁边抽烟。他穿着一件灰布棉大衣,领子上别着领章,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根标枪。他的身后站着整整一个警卫排,战士们一个个荷枪实弹精神抖擞,骡车上堆着几个空木箱,显然是准备装东西用的。
李云龙走出城门洞子,远远看见旅长就加快了脚步,走到跟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独立团团长李云龙报告,欢迎旅长检查指导工作。”
旅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还礼,而是围着他转了一圈。转完了站到他面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李团长,你这身军装不错啊。呢子料子,鬼子的将官呢子大衣改的吧?”
李云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缴获的鬼子呢子大衣——那是从白家寨缴获的,原来是鬼子小队长的,他让人改小了穿在身上,确实看着挺精神。“报告旅长,是白家寨缴获的鬼子呢子大衣改的。原来的样式太招摇,我让妇救会妇女改了改,去掉了领章和肩章。”
“改得挺好。”旅长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骄奢淫逸。独立团的战士们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你这个团长倒好,穿鬼子呢子大衣。回头让战士们看见,心里怎么想?”
李云龙心里一紧,知道旅长这是在敲打他,赶紧顺着杆子往下滑:“旅长批评得对,这件大衣我待会儿就脱了换回旧棉袄。”
“脱什么脱,穿都穿了。”旅长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缴获的东西该用的用,该上缴的上缴。听说你最近发了三笔财——骆驼岭一笔,十八盘一笔,青石沟一笔。怎么样,给我汇报汇报?”
李云龙把旅长请进了团部。赵刚已经在团部等着了,桌上摆好了搪瓷缸子和刚烧开的热水,还有一小碟缴获的鬼子饼干——那是从山本特工队身上搜出来的野战口粮,铁盒装的压缩饼干,李云龙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特意让虎子拿出来招待旅长。
旅长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压缩饼干,没有动,而是直接开口:“别整这些虚的。把最近三次战斗的缴获清单拿来,我要看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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