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法租界。
连绵的冬雨已经下了一整天,将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浇得透湿。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匆匆跑过的黄包车夫踩进泥水里。
与外头凄风冷雨的萧瑟截然不同,天蟾舞台内,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纸醉金迷的鼎盛景象。
作为远东第一大戏院,今晚这里座无虚席。
二楼的包厢里坐着青帮的大佬、租界的洋人买办,以及那些穿着高开叉旗袍、手里夹着细长香烟的交际花。
一楼的散座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伸长脖子的看客。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名震上海滩、却又神秘莫测的名角儿------------商老板,登台。
“锵-------------------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骤然响起,大幕缓缓拉开。
喧闹的戏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台上,没有繁复的布景。
只有一束冷白色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一个穿着鱼鳞甲、头戴如意冠的“虞姬”,踩着细碎的圆场步,如同一朵在暗夜中盛放的泣血牡丹,幽幽地飘到了台前。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起水袖,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尾天生上挑、勾勒着浓重红黑色油彩的眼眸。
那双眼睛往台下轻轻一扫。
只一眼。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青帮堂主,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名贵的西装裤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盯着台上的人。
渊客第三,商羽。
一个活了八百年,痴迷于人间戏曲。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商羽开嗓了。
他的嗓音清亮、婉转,透着一股子哀绝到了骨子里的凄美。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能够直接穿透耳膜、钻进人灵魂深处的丝线。
随着他的唱腔,天蟾舞台内的空气,开始发生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
这不是普通的唱戏。
这是商羽独有的领域-------------“悲歌幻境”。
台下的看客们,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涣散。
在他们的视界里,金碧辉煌的戏院穹顶消失了,柔软的红丝绒座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楚歌的垓下大营。
冷风呼啸,战马嘶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死气。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看客,而是变成了被困在营帐中、面临生离死别的楚军将士。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富太太,眼泪决堤般涌出,死死抓着胸口的珍珠项链,哭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手里沾满人命的军阀头子,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跪在地上,对着虚空伸出手,嘴里喃喃地喊着早夭女儿的名字。
商羽在台上舞剑。
两把寒光闪闪的鸳鸯剑在他手中翻飞,剑光如水,身段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
他一边唱,一边贪婪地吸收着台下这几千人散发出来的、最纯粹的绝望、悲伤和恐惧。
这些极致的情绪,化作一丝丝肉眼看不见的灰色雾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那颗冰冷的阴核。
这才是他唱戏的真正目的。
把几千个活人当成他的情绪养料,在最极致的艺术享受中,悄无声息地抽干他们的精气。
然而。
就在这完美无瑕的幻境中,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杂音。
一楼散座最边缘的角落里。
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背着一个破布褡裢的年轻小道士。
他叫玄青,是南方某个没落道观的弟子,来上海滩是为了寻亲。
因为贪图便宜,买了一张最角落的站票,想进来见识见识大上海的繁华。
起初,他也沉浸在商羽那绝美的唱腔中。
但当幻境降临,他眼前的戏台变成血流成河的古战场时,他怀里贴身藏着的一面祖传八卦镜,突然发出了极其滚烫的温度!
“嘶……”
玄青被烫得浑身一激灵,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剧痛让他彻底从幻境的边缘挣脱了出来。
玄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道袍。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整个戏院里,几千号人,全都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他们的头顶上,正源源不断地飘出一缕缕灰色的雾气,朝着舞台中央汇聚。
“妖……妖邪吸精!”
玄青的瞳孔剧烈收缩,双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他终于明白,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名角儿,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个道行深不可测的绝世大妖!
逃!必须逃!
玄青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知道,以自己这点微末的道行,别说降妖除魔了,只要对方一个眼神,自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颤抖着手,从褡裢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心隐匿符”,贴在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弓着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朝着戏院的出口挪去。
十步,五步,三步……
出口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近在咫尺。
玄青的心脏狂跳如雷,他伸出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黄铜门把手。
只要推开这扇门,冲进外面的雨夜里,他就安全了。
就在他准备用力按下门把手的瞬间。
“锵-----------”
台上,那婉转凄美的唱腔,毫无预兆地停了。
伴奏的胡琴声、锣鼓声,也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整个天蟾舞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些沉浸在幻境中的看客们,依然保持着诡异的姿态,仿佛时间被彻底冻结。
玄青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住了。
一股极其阴冷、黏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视线,跨越了整个戏院的距离,死死地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位小道长。”
一个轻柔、婉转,却透着无尽寒意的声音,在玄青的耳边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