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张木匠开口(1 / 1)

张木匠被抬回工棚时,天已经擦黑。沈涛和肖豹一左一右架着他,李朗在前开道,李元芳断后。四人一路没停。张木匠的脚拖在地上,旧草鞋早掉了一只,露出的脚面肿得发紫。他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响着痰音,像有一口浓血卡在中间。狄仁杰早在工棚外等着,见人回来,立刻让仁阔把草席铺好,又叫赵吏烧了一锅淡盐水。李元芳把人放下。狄仁杰蹲下来,先看张木匠的瞳孔,又探他颈侧。那脉搏细而急,像受了大惊之后又中了什么药。狄仁杰问赵吏:“你那里有没有甘草和绿豆?”赵吏说:“有。还有一点干荷叶。”狄仁杰说:“熬一碗绿豆甘草汤,快。他嘴里有苦杏仁味,怕是被人灌过生半夏汁。再拿几片干荷叶,用温水泡软,塞在舌下。”赵吏应声去熬。狄仁杰又让仁阔把张木匠头侧过来,防止痰堵住气道。李元芳站在旁边,低声说:“大人,阿跛亲自送他出来。我们截了人,阿跛跑了。”狄仁杰说:“阿跛能跑,就说明他们早料到有人截。张木匠不是被送出来,是被推出来给我们看的。”李元芳说:“可张木匠若知道石门的秘密,他们怎么敢让我们带回来?”狄仁杰说:“正因他快死了,他们才敢。一个快死的人,知道得再多,也未必说得出来。即便说出来,他们也已经改了路。”李元芳说:“他刚才在浅滩边醒过一次,说了句话。”狄仁杰问:“什么话?”李元芳说:“石门错了。门后有水,有船。”狄仁杰眉头一沉,转头去看张木匠。张木匠眼皮动了动,嘴唇发紫,嘴角又渗出一丝黑血。狄仁杰叫赵吏:“汤熬好了没有?”赵吏端着一碗热汤过来。狄仁杰接过,用木勺一点点喂进张木匠嘴里。张木匠牙关紧着,汤水大半流了出来。狄仁杰捏住他下颏,慢慢灌下几小口。过了片刻,张木匠喉咙里的痰音轻了些,眼珠在眼皮下转了几下。狄仁杰俯下身,说:“张木匠,本阁是狄仁杰。你能听见吗?”张木匠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他看见狄仁杰,嘴里发出极轻的声音。狄仁杰把耳朵凑近。张木匠说:“错了……石门不是门……是水闸……”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狄仁杰说:“你慢慢说。什么水闸?”张木匠喘了几下,说:“井边石门……后面有一道铁槽……水涨时门关着……水退七尺……门就开了……下面不是井……是暗河码头……”狄仁杰问:“你进去过?”张木匠说:“修过……他们抓我……就是修闸口……水下面有船……船从暗河出去……”狄仁杰说:“通到哪里?”张木匠说:“东南……江湾……有个旧渡口……”他说到“旧渡口”时,忽然咳起来,吐出一口黑水。那黑水落在草席上,颜色和黑水滩的水极像。狄仁杰让赵吏把黑水接住。张木匠缓了一会儿,又说:“他们让我在闸边凿了七个孔……每个孔里放一枚墨玉……水一漫过……玉就发亮……像七星……石门就往上走……”狄仁杰说:“七个孔,是北斗之数。”张木匠点头,又咳。狄仁杰说:“那七个墨玉是谁给你的?”张木匠说:“一个先生。左胳膊吊着。”狄仁杰和李元芳同时一凛。黑瘦汉子说过,去年抓裴照时,有个穿长袍的先生被裴照伤了左臂。现在张木匠又说,那左臂带伤的先生给了他七枚墨玉。狄仁杰说:“这个先生,是不是说话很轻,穿长袍,蒙着脸?”张木匠说:“是。他懂算学。还问我,石头湿了以后,走不走水。”狄仁杰说:“你怎么答?”张木匠说:“我说,石头湿了不吸水,滑。他说,那就在滑的地方开槽,石面不积水。”狄仁杰说:“他让你在石门后的石面上开槽?”张木匠说:“是。开了一道细槽,从闸口斜到暗河水面。槽底铺了铜粉。水一退,槽就露出来。水一涨,铜粉被冲走。”狄仁杰说:“铜粉被冲走会怎样?”张木匠说:“不知道。他让我别多问。”狄仁杰沉默片刻,对李元芳说:“那张皮纸上写‘水退七尺,门开半扇’,现在有解了。水退七尺,石门内铁槽开动,闸门半开。那细槽里的铜粉被水带走,是给暗河里的人报水位。铜粉入水,水面会有暗亮。这就是他们传信的第三套法子。”李元芳说:“这么说,裴照被吊在井边,不只是当饵。他身子挡着石门后的槽口。”狄仁杰说:“不错。我们只看见门缝里的裴照,却看不见他身后暗河水面的变化。他们用活人做屏风,遮住水路机关。”李元芳握刀的手紧了一下。狄仁杰又问张木匠:“那些墨玉,除了七个孔里的,还有没有别的?”张木匠说:“有。先生让我在暗河码头的石柱上嵌了十二片。排列如算筹。我不懂,先生画了图,我照着凿。”狄仁杰说:“你现在还能画出那图吗?”张木匠说:“能……记在脑子里。给我炭条。”狄仁杰让李元芳把炭条和白布拿来。张木匠手抖得厉害,勉强握住炭条,在白布上画。线条歪歪扭扭,先是一条斜线,再是几道短横,又有一个不圆的圈。他画到一半,喘得接不上气。狄仁杰说:“不急。你歇一下。”张木匠摇头,断续把图画完。那图看上去像一段河道,中间几个圈,旁边几道横,最下面画了一条船。李元芳看不太懂。狄仁杰却盯着图看了很久。他叫赵吏把油灯挪近,指着图中间的圈说:“这是暗河码头。圈是泊船点。三道短横,是石柱。下面一横,是船。再看石柱之间的空位,一长两短,一短两长,这是河洛数理里的‘阳中藏阴’。这码头的石柱不是乱排的,是按算筹阵法布置。人从船上一上岸,若不知道左右,就会踩进铜粉和浮砂之间。那可能是陷坑。”李元芳说:“这码头不是用来停船,是用来困人的。”狄仁杰说:“一物两用。自己能走,外人不能走。张木匠能出来,是因为他被带出来时用了船。若让我们自己摸进去,多半会踩错。”李元芳说:“大人,现在张木匠画出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进石门了?”狄仁杰说:“还不到时候。张木匠画的只是码头柱子,石门后到码头之间,还有一道水闸。那七枚墨玉若不全数取出,水闸就闭着。水闸一闭,人进去了出不来。”他顿了顿,对张木匠说:“你被关在暗河码头时,可曾听那些人说,这水闸除了墨玉,还能用什么开?”张木匠说:“先生说过一次,说闸上有一块铜盘,盘上有十二个孔,若能插对算筹,就能把水闸顶开。可那些孔,他从不让我近前看。”狄仁杰说:“十二孔算筹盘。这就不止是水闸,是算局。暗河码头就是玄筹阁山里老巢的入口。裴照被关在井边,正好替他们看住这个入口。我们若闯进去,先要过裴照,再过石门,再解十二孔铜盘,再走暗河。四道卡,每一道都能杀人。”李元芳说:“那我们就只能看着?”狄仁杰说:“不。我们不从石门进。他们忘了,我们手里有张木匠。他修过暗河,知道水从哪来、从哪出。我们绕开石门,从出水口进去。”李元芳说:“出水口在旧渡口?”狄仁杰说:“张木匠说,暗河出去到东南江湾旧渡口。那地方就是他们往外送人的水路。今夜阿跛送张木匠,也是往那个方向。他们能在那里接应,说明旧渡口仍在他们手里。我们要找的,是暗河在山里的另一个口。黑水滩是明面,旧渡口是出路。暗河码头在石门之后,夹在中间。张木匠修闸口时,一定还知道别的通气口。”张木匠听到这里,又咳了几声,说:“有……码头北面……有一个天窗……窄。人能侧身过。外面是……北坡断崖中间。”李元芳一震:“北坡断崖?是不是崖壁裂缝附近?”张木匠说:“不是裂缝。在裂缝西边十几步。有棵横着长的黄檀。树根下有个石洞。天窗就在洞底。”狄仁杰说:“那石洞和崖壁裂缝通不通?”张木匠说:“不通。修的时候,我用石板隔开了。主家不知道。”李元芳说:“大人,若这个天窗还在,我们就能绕过石门和水闸,直插暗河码头。”狄仁杰说:“先不能高兴太早。张木匠是修工,他知道的天窗,主家未必不知道。他能隔开,别人也能重新打开。沈涛和肖豹守了崖壁一夜,没见有人从裂缝出来,但若从天窗出来,他们看不见。”他看向李元芳:“天亮后,你带张木匠去指认天窗。他身子虚,用门板抬。到了地方,你亲自下去看。若天窗已被封,就退回来,不要硬来。”李元芳说:“是。大人,杨方还没有回来。张环和齐虎也没有消息。我们若再分人去北坡,工棚这里就薄了。”狄仁杰说:“所以去的人不能多。你带沈涛。李朗、肖豹、仁阔都留下。若天窗通,你一个人也不要深入。只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形,记下位置,立即退回。”李元芳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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