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市井奇谈(1 / 1)

腊月二十二这日清晨,洛阳城东市刚开市,积雪还没扫净,便被一件怪事搅得沸沸扬扬。

卖炊饼的陈老三蹲在自己摊子前,脸色白得跟案板上的面粉似的。他隔壁卖羊肉的老胡端着热汤碗过来蹲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三,你咋了?见鬼了?”

陈老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比见鬼还邪门。”

他天没亮推着车从永泰坊出来,经过甜水井巷的时候,看见巷口躺着一个人。他以为是哪个醉汉喝多了冻死在路边,走近一看——那人穿着八年前就废除了的款式的大唐禁军武服,衣服烂得一条一条的,上面沾着黑褐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血。脸已经干瘪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张着,牙齿全露在外面。

陈老三吓得把车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出去三条街才敢回头看一眼。等他带着巡街的差役回去时,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地上留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差役拿手沾了一点闻了闻,说是尸油。

“放你娘的屁。”老胡骂道,“死人还能自己走了不成?”

“你爱信不信。”陈老三端起热汤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反正老子亲眼看见的。那衣裳、那脸、那味儿,就是死人。结果一转眼没了。地上还有爬过的印子,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差役顺着印子找过去,印子到了一口枯井边就断了。往井里一看——你猜井里有什么?”

老胡没接话。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都竖着耳朵听。

“什么也没有。”陈老三把碗往地上一顿,“但那口井,就是前朝废太子李贤当年被关押的时候,每天打水的那口井。”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胡还想说什么,东市门口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推搡着人群往两边分,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在东市街心的告示栏前停下,轿帘一掀,下来一个穿绛紫官袍、腰系银带的官员。有人认出来了——是大理寺少卿韩济。

韩济脸色不太好看。他亲自把一张告示贴在了告示栏上,然后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百姓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诸位乡亲。近日城中有不轨之徒散布鬼神之说,意在扰乱民心。大理寺在此告知:凡妖言惑众者,杖八十。伪造尸身者,流三千里。望诸位不信谣、不传谣,各安生业。”

说完他就上轿走了。告示贴在那儿,墨迹淋漓,上面的官印红得像血。

人群围着告示看了一会儿,又散开了。但散开之后,议论的声音反而更大了。有人说这告示不打自招——要是没事,大理寺少卿何必亲自来贴告示?有人说上个月甜水井巷就闹过鬼,有个打更的看见几个黑影在井边转悠,走近了一看什么都没有。还有个婆子绘声绘色地说,她侄子在禁军当差,半夜在宫墙上值夜,看见一个穿着旧朝禁军服饰的人影在宫墙下直挺挺地跳着走,跟被线牵着似的。

这些话像雪片一样在洛阳城里飘来飘去,越传越邪乎。

狄仁杰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府里和曾泰下棋。

曾泰是巳时来的。他带着洛州府最近两个月的案卷,想请恩师过目。狄仁杰说先下盘棋,案卷不急。曾泰自然不敢违拗,老老实实坐在棋盘前,落子却心不在焉。他的白子被黑子围死了好几处,也没见他要突围的意思。

狄仁杰捏着一枚黑子,抬眼看了他一眼:“曾泰啊,你这棋下得,倒像是在给人送地盘。”

曾泰回过神来,脸一红:“恩师恕罪。学生心里有事。”

“什么事?”

“就是方才恩师不让提的事。”

狄仁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啪地一声。曾泰低头一看,自己一条大龙被拦腰截断了,死得透透的。他叹了口气,把棋子往棋篓里一丢,认输了。

“说吧。”狄仁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

曾泰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展开铺在狄仁杰面前。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有些地方还沾着茶渍和油污,看得出来是匆忙中记下的。

“这是洛州府这十日来收到的报官记录。”曾泰指着纸上的条目,“一共十六起。每一桩都是说有百姓在夜间的街巷中目击到‘行走的尸身’。目击地点分散在洛阳城各处,永泰坊、安仁坊、修文坊、尚善坊、甜水井巷,甚至皇城根下的承天门大街都有。目击者描述的情形大致相同:半夜时辰,街上出现穿旧式禁军武服的人影,脸色灰败,行走姿势僵硬古怪,关节像是不听使唤,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狄仁杰端着茶盏没喝,听着。

“其中有七起,目击者声称那些人影身上有尸臭。有一起,目击者说他亲眼看见一个人影从三丈高的坊墙上直接摔下来,摔在地上的声音像一袋面,然后那人影直挺挺地又弹了起来,接着往前走。还有三起,目击者说那些人影天亮前会朝同一个方向汇聚——洛阳城西北角,废太子李贤当年的囚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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