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动手前夕(1 / 1)

午时刚过,天坛方向的钟楼敲响了正午的铜钟,钟声在洛阳城上空嗡嗡地回荡,穿过坊墙和街巷,一直传到狄府签押房的窗棂上,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狄仁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张图。第一张是曾泰从天坛送回来的地基异常分布图,主祭台正下方的人工回填土层和暗渠空腔用朱砂圈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张是他从秘阁工书总图上临摹下来的地宫暗渠走向图,朱笔描过的线条从白马寺北墙外的水门出发,沿通济渠底部往南延伸,在天坛地基下方分叉成两条支线——一条通向主祭台基座的砖砌暗室,一条通向天坛外围的暗渠出口。第三张是李元芳手绘的地宫工坊侦察草图,六张长桌的位置、黑布核心傀儡的位置、鄂虎和清虚散人最后站立的位置、工坊后面通往密室的暗门大致方位,都用炭条标了出来。

三张图拼在一起,就是一整张对方的底牌。

狄仁杰拿起妙手张刚才留下的那张火药结构示意图,图上画着水门闸口的石墙剖面——双层夹砖,夹层填石灰,火药室在石墙正中间,主副两条引线分别连接闸口火石扳机和墙壁铜环。妙手张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三行:拆引线须两人同时断主副,差一息则副线拉紧引爆;药室三寸外剪,不可触药包本体;若引线已浸潮水,不可剪铜线,须连铜环一并拆下浸入浓盐水中使其失效。

他把这张火药图看了第三遍,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影。午时已经到了。按照妙手张的判断,清虚散人在午时之后就会派人去检查火药的状况。如果发现有人动过,他会立刻引爆水门闸口。换句话说,拆除火药的时间窗口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来人。”狄仁杰把火药图折好放进袖子里,“去砖窑传令给李将军——火药拆除方案已拿到,让他准备好拆火药的人手。另外告诉他,陛下已经下旨,今天下午上官婉儿的替身会以巡视天坛的名义离开宫禁,曾泰在天坛设了盐雾帐等她。一旦替身被控制,裴千面那边的反应就是我们判断他是否参与阴谋的关键——如果他知道替身被抓之后有任何异常举动,立刻拿下。”

传令兵领命飞马而去。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洛阳坊图前。他的目光在白马寺、感业寺、天坛、皇城四个位置之间来回移动。这四座建筑在地面上相隔数里,中间隔着坊墙、街巷、河渠和无数民居,但在它们的地底下,那些隋代遗留的暗渠和玄门暗道把这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清虚散人花了二十年时间完善这张地下网,无嗔师太花了三十年时间往这张网里填充仇恨和蛊虫,而他们等的就是祭天大典那一天——当满朝文武和数万百姓聚集在天坛周围,当陛下登坛祭天的那一刻,地下的机关和蛊虫傀儡同时发动,天坛崩塌,傀儡杀出,这不是刺杀,这是在数万人面前上演一场“天谴”的戏码。

他不能让这场戏上演。

狄仁杰回到案前,提笔写了两道手令。第一道给李元芳——水门火药拆除之后,兵分两路:李元芳亲自带张环、沈涛、肖豹从工坊暗门摸进密室救人,如燕带杨方、仁阔、潘越从水门原路返回,引导后续千牛卫主力从地面和水路两个方向合围地宫。第二道给曾泰——替身到天坛之后先让她过盐雾帐,如果出现牙龈渗血或皮肤红疹等蛊虫反应,当场扣押;如果盐雾帐没有反应也不代表她清白,清虚散人完全可能用其他方式操控替身,照样扣下,单独关押,不允与任何人接触。另外,天坛地基暗渠入口的清淤工作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清出通道之后封住入口,等千牛卫主力从水门方向逆流而上抵达机关核心之后再做处置。

两道手令封好,盖上内史的铜印,交给两个传令兵分头送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院子里枣树枝丫在风中刮过屋檐的沙沙声。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从集仙殿发现符纸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这数日里他们从一具走尸追到蛊虫,从蛊虫追到白马寺地宫,从地宫追到清虚散人的地下暗网,从暗网追到无嗔师太的真实身份。每一条线索都在以最快的速度被追查、被核实、被串联,但他心里很清楚——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正面碰到过无嗔师太一次。

这个女人才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她在感业寺藏了三十年,在陛下面前讲了无数场经,在民间施了无数碗药,所有人都当她是慈眉善目的师太。没有人怀疑过她,甚至没有人想过要怀疑她。这种级别的伪装,不是靠易容术或者替身能做到的——她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从骨子里活成了另一个人,活到连她自己都可能分不清哪个是王霓裳,哪个是无嗔。

而她要的不是简单的弑君。她要让陛下在祭天大典上,当着天地祖宗的面,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死在一群被“亡魂”操控的傀儡手中。她要证明李唐的神圣不可侵犯,要证明武周的天命是假的,要证明三十年前那桩废后惨案所激起的血海深仇从未被岁月冲淡过分毫。这是一场用三十年时间酝酿的复仇,每一个细节都被打磨到了极致,参与其中的人各怀心思——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权,有人为了仇,有人为了所谓的“大义”。而无嗔,她只为了一个目的:让武则天在临死前的一刻,认出她是王皇后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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