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剑身上没有半点反光。李元芳盯着那柄剑的剑尖——不是盯着剑本身,而是盯着剑尖与地面之间的角度。姜淮握剑的方式和寻常武将不同,他不是将剑横在胸前做格挡姿态,而是剑尖斜指向地,手臂微屈,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起手式,源自汉代环首刀的近身搏杀术,讲究的是以步法带动剑势,在极短的距离内爆发出致命一击。
“潘越,杨方,你们两个绕左侧包抄石台,目标是铁杆。不要和姜淮缠斗,也不要靠近无嗔——铁杆在石台正中央铜槽里,推上去就算成功。”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其余人散开,把暗室四个角都占住。姜淮交给我。”
潘越和杨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拔刀从左侧沿墙壁摸向石台。几名千牛卫老兵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分别占据了暗室东北角和西南角,封死了姜淮可能的退路。
姜淮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李元芳的刀上。他没有去拦潘越和杨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元芳身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那是守了十几年陵墓的人才会有的专注,沉默、持久、不疾不徐。
“高宗把剑交给我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姜淮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手里的剑说话,“他说——‘朕走之后,这天下就是她的了。朕不怪她,朕也怪不了她。但朕的子孙不能没有一个体面的归宿。你替朕守着陵,别让任何人碰它。’”
他抬起眼,目光从剑身上移到李元芳脸上。“我守了十七年。十七年,乾陵的石阶被雨水冲出了凹槽,石碑上的字被风沙磨浅了三分。这十七年里我没有离开过乾陵一步。无嗔找到我的时候,她说武媚娘要在祭天大典上宣布废唐宗庙、改祀武氏先祖。我不信她,但我不能不防。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武媚娘真的要在祭天大典上动李唐的宗庙——那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先帝守住最后一点香火。”
“她说的不是真的。”李元芳握刀的手没有动,语气斩钉截铁,“陛下从未在朝会上提过废唐宗庙的事,这是无嗔编出来骗你的——她知道你只在乎乾陵,所以编了一个最能触动你的谎言。你在乾陵守了十七年,连洛阳城里朝会上的记录都查得到,你大可以派人去核实。但你没有,因为你不敢——你怕核实之后发现自己在替一个谎言卖命。”
姜淮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分。李元芳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发白——不是用力过度,而是那句话戳到了他心里某个不敢碰的地方。
“我不需要核实。”姜淮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需要做我认为对的事。先帝让我守陵,我就守陵。无嗔说的是真是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李元芳没有再说话。姜淮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他不在乎真相。这个人在乾陵守了十七年,把他所有的忠诚、责任、信念全部押在了一个墓穴上。当无嗔用“武媚娘要动乾陵”这个谎言撬动了他的根基时,他已经没有勇气去质疑了。因为质疑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被骗了,而承认自己被骗就意味着这十七年的坚守都是被利用的笑话。他承受不了这个。
李元芳把刀举到与肩平齐的位置,刀尖指向姜淮的咽喉。“本将最后劝你一句——你现在让开石台,还有机会回到乾陵继续守你的陵。高宗交给你的剑是让你守护先帝陵寝的,不是让你在这里替反贼杀人的。”
姜淮没有回答。他把剑尖缓缓抬起,从斜指地面变成了平指前方,剑身与他瘦削的身体成了一条直线。脚后跟在石板上碾了半寸,身体重心从脚跟移到前脚掌——这是要发力的前兆。
李元芳和姜淮同时动了。姜淮的步伐极快,瘦长的身体在冷光下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剑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直刺李元芳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巧,纯粹是速度和角度的极致——剑尖刺出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微微上扬的弧线,在接近目标时会突然改变角度,从下颌下方斜刺入颈。这是环首刀的搏杀术中最凌厉的一式,名叫“挑月”,专门用来对付甲胄护喉的间隙。
李元芳没有退。他在剑尖距离自己咽喉还有三尺的时候侧身,身体沿着剑锋的方向旋转了半圈,刀锋贴着剑身滑下去,刀刃和剑刃擦出一串细密的火星。他的刀滑到剑格位置时猛地向上一挑,刀背撞击剑格,将姜淮的剑势打偏了半分。这半分就够——他的身体借着旋转的惯性切入姜淮的右侧,刀锋从下往上反撩,目标正是姜淮握剑的右手腕。
姜淮的反应也是极快。他没有硬接李元芳的反撩,而是左脚往后撤了一步,身体顺势后仰,让李元芳的刀锋从自己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划过。与此同时他手腕一抖,剑身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小的圆弧,剑尖从下往上挑向李元芳的腋下。腋下是甲胄无法完全防护的死角,挑中了手筋立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