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忠仆(1 / 1)

狄仁杰把铜匣子锁好,重新拿起案上的结案陈词草稿,在无嗔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忠仆身份待查。据何崇礼所述,此仆当年从冷宫携步摇与王霓裳出逃,后携步摇至西域交予无嗔。无嗔称其已离世,然语气存疑。另,此仆可能掌握无嗔早年经历之关键信息,若能寻获,或可佐证卷宗之真实性。”

他搁下笔,把草稿推到一边,从案头翻出了那份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洛阳城坊图。邙山脚下的庄子已经查过了,何崇礼找到了。城东的破庙也查过了,霓生的母亲找到了。但那个忠仆——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藏在哪里?无嗔说他“已经离世多年”,但何崇礼说她的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换句话说,无嗔自己也不确定那个忠仆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忠仆还活着,他一定不在无嗔的控制范围内。否则以无嗔的行事风格,她不可能对一个“不确定死活”的人放任不管——要么保护起来,要么灭口。忠仆不在她手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藏起来了。他从西域回到中原之后,出于某种原因选择隐匿行踪,连无嗔都找不到他。而他之所以要藏起来,很可能是因为他和无嗔之间出现了分歧——也许他不同意无嗔的复仇方式,也许他发现了无嗔在复仇之外还有别的目的,也许他只是厌倦了这一辈子的仇恨,想要在死前过几天安静的日子。

但无论如何,他是这个案子里唯一一个既见过冷宫里的王皇后、又见过成年后无嗔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或者推翻——无嗔所构建的那套复仇叙事的人。

“如燕,”狄仁杰抬起头,“你之前在蛇灵的时候,见过一种用细绳编织的手环吗?黑色的,三股丝线编成的,接头处打一个九曲结。蛇灵的杀手在执行任务之前会戴在手腕上,说是能辟邪。”

如燕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块磨刀石打磨匕首刃口,听到狄仁杰的话,手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见过。那不是辟邪的,是认人的。蛇灵的同门之间用这种手环互相辨认,九曲结的打法每个人都不一样,会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哪个师父教出来的。叔父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狄仁杰把案头那张从无嗔身上搜出的物品清单递给她。清单上列着从无嗔袖口和腰间搜出来的所有东西——一只空的黑瓷瓶,一方素白帕子,一串乌木佛珠,还有一根用三股黑丝线编成的手环。手环的接头处打了一个极复杂的结,差役在清单旁边画了一个简图——那是一个九曲结。

“这根手环是从无嗔身上搜出来的。蛇灵的识别手环,为什么会戴在一个尼姑的手腕上?”

如燕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她把匕首搁在膝上,仔细端详着那张简图上的结法。“这个九曲结的打法很老,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晚辈在蛇灵的时候见过类似的花样,但比这个简化了很多。这个结法——如果是三十年前的蛇灵师父教的,那这个人比晚辈的师父还要早一辈。”

“蛇灵里有没有人擅长用细丝线杀人?不是用刀,也不是用毒,是用极细的丝线勒进人的关节,控制人的动作。”狄仁杰又问。

如燕的脸色变了一下。“有。蛇灵的老一辈杀手里有一个人叫‘牵丝婆婆’,是个女的,年纪很大了。她不用刀也不用毒,用的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一种极细的金丝线。这种金丝线比头发还细,但韧度极高,她能把金丝线穿过人的关节缝隙,远程控制人的动作——不是用蛊虫,纯粹靠丝线和手法。晚辈只听说过她的名字,从来没见过她本人,据说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离开了蛇灵,不知去向。后来有传言说她去了西域,也有人说她死了。但蛇灵里一直有一个说法——牵丝婆婆收过一个徒弟,是个小女孩,天赋极高,学了她所有的手法之后就被送走了。没人知道送去了哪里。”

“那个小女孩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蛇灵的档案里没有记录。但晚辈听说过一件事——牵丝婆婆离开蛇灵之前,最后见的人不是蛇灵的首领,而是一个从洛阳来的内侍。那个内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训练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不是蛇灵的人,是外面的人送进来特训的。训练了三年,专门学丝线控人的手法,学完之后就被接走了。这件事在蛇灵内部是绝密,晚辈也是偶然听一个已经死了的老师父说起过,当时还以为是谣传。”

狄仁杰把双手交叉放在案上,目光透过如燕落在墙上那幅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坊图上。牵丝婆婆是蛇灵的老一辈杀手,精通用丝线控制人体关节——而这种手法和无嗔的蛊虫操控尸体的原理如出一辙,只是一个是活人操控,一个是蛊虫操控。这两种技术之间明显存在传承关系,妙手张很可能就是从牵丝婆婆的手法中获得了灵感,才发明了用空心丝线替代蛊丝的三才锁植入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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