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从太史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午时。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太史局门口那两座石雕天球仪上,将铜环的阴影投在灰砖地面上,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千牛卫的卫士将顾星阑的尸体用白布裹好抬上车,然后转身上了马。
内侍省衙门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含光门,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院是值房和文书房,中院是少监和监丞的办公所在,后院则是档案库,存着所有内侍的入宫档案、轮值记录和考核文书。狄仁杰到的时候,内侍省的当值少监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那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圆脸内侍,面白无须,穿着靛蓝色的少监服,腰间挂着一块银鱼符,看见狄仁杰翻身下马,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膝盖一弯就要跪。
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不必多礼。本阁时间不多,直接带本阁去档案库。把吕七的入宫档案、轮值记录和近五年的考核文书全部调出来。另外,所有和含冰殿冰窖相关的出入记录也一并拿来。”
少监连声应是,引着狄仁杰穿过前院和中院,进了后院的档案库。档案库是一座三开间的瓦房,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松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樟脑的气息。两个小内侍正蹲在角落里整理旧档,看见少监领着狄仁杰进来,慌忙站起身行礼。
少监按照狄仁杰的吩咐,从架子上翻出了几摞厚厚的卷宗,堆在正中的木桌上。狄仁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架回鼻梁上,在一把旧木椅上坐下来,开始逐页翻看。
吕七的入宫档案很简单——神功元年入宫,范阳人,父母双亡,由范阳商会担保入宫。担保人的名字写的是苏北客。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狄仁杰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一下。苏北客——柳霜儿的入宫担保人也是苏北客。吕七和柳霜儿在入宫之前就认识,他们很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人,被同一个担保人安排进宫。吕七比柳霜儿晚入宫两年——柳霜儿是七年前入宫,吕七是五年前。也就是说,苏北客向宫中安插眼线的行动至少持续了两年以上。这两年里,苏北客通过范阳商会的名义,担保了至少两名“家世清白”的年轻人入宫当差。
狄仁杰翻开柳霜儿的入宫档案和吕七的入宫档案并排放在一起。两份档案上的担保人签名都是苏北客,笔迹也完全一致——笔画粗重,撇捺拖得极长,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回钩。这个笔迹特征和何顺的笔迹完全不同,说明三份档案上的签名都是苏北客亲笔所写。何顺的担保人不是苏北客——何顺的担保人是一个叫温景行的洛阳商人。
“温景行。”狄仁杰念出了这个名字,“把何顺的入宫档案也调出来。”
少监手忙脚乱地又翻出了一本旧档,递给狄仁杰。狄仁杰翻开何顺的档案,担保人一栏写的果然是“温景行——洛阳布商”。温景行——洛阳富商,顾星阑名单上排在苏北客之后的人,也是凶手要清理的目标之一。何顺、柳霜儿、吕七,三个人的入宫担保人分别是温景行和苏北客。这两个担保人都是名单上的目标,也都在寒江会覆灭之后销声匿迹。吕七和柳霜儿是苏北客担保入宫的,何顺是温景行担保入宫的——这说明苏北客和温景行在十年前就开始联手向宫中安插眼线。他们安插的人不止何顺、柳霜儿和吕七,可能还有更多。
狄仁杰继续往下翻吕七的轮值记录。记录上显示,吕七在过去五年里一直在仙居殿当杂役,负责扫地洒水擦窗。但他的轮值记录有一个不寻常的细节——每隔三天,他都会主动申请值夜班。值夜班比其他班次辛苦,一般杂役都不愿意值夜,吕七却主动申请,而且频率稳定,三年来雷打不动。而值夜班的时间恰好和镜库的开门周期重合——镜库每三日开一次门,吕七每三日值一次夜班。这不是巧合。
吕七值夜的时候,在仙居殿外围巡逻的正是傅千崖的禁军队。何顺在镜库值夜三年,傅千崖驻守上阳宫外围三年,吕七在仙居殿值夜五年——这三个人的时间线高度重叠。他们在宫中的每一天,都在这同一个狭小的区域里来回穿梭,彼此之间的交集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频繁得多。那张从吕七怀里搜出的巡逻路线图,就是他这五年里一点一滴绘制出来的。
狄仁杰合上卷宗,站起身在档案库里踱了两圈,然后在木桌前重新坐下,将三份入宫档案摞在一起,用毛笔在旁边的空白公文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入宫担保人:苏北客——吕七、柳霜儿。温景行——何顺。两人均为寒江会漏网头目,十年前开始向宫中安插眼线。”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含冰殿冰窖钥匙:顾星阑持有,内侍省少监以上权限可换锁。查清换锁记录,锁定内侍省内部配合者。”
写完之后他将笔搁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少监:“含冰殿冰窖的门锁,最近一次更换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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