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三清殿的屋顶在熊熊大火中轰然坍塌,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将整座山坳映得如同白昼。火星漫天飞舞,落在殿前空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黑衣尸体上,落在被鲜血浸透的积雪上,落在千牛卫卫士们被烟熏得发黑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焦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被山风裹着灌进人的喉咙里。
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东西配殿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正面的观门被铁盾车撞成了碎木片,观墙上的弩机被火箭烧成了废铁。守观的黑衣人死的死降的降,零星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也被压缩到了后山崖壁的死角。但李元芳没有看到季寒——从三清殿门口那三招过后,季寒就像一滴水融入夜色中一样消失了。鹰嘴岩那边也没有传来沈寒舟从密道逃脱的消息,仁阔带着二十个人在岩缝下方蹲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只兔子都没蹲到。
季寒跑了。这个楚烬麾下的头号死士,在云台观覆灭的最后关头选择了独自脱身。李元芳并不意外——沈寒舟也说了,季寒太爱惜自己的命。一个爱惜命的人,在明知不敌的时候最正常的反应就是跑。但这也意味着季寒会回去找楚烬,而楚烬还在宫中潜伏着,像一个还没被引爆的火药桶。
李元芳在已成废墟的三清殿前整队清点伤亡。千牛卫此战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其中七人伤势较重,是被弩箭射中胸腹或四肢,随军郎中正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给他们拔箭止血。伤者中有一个年轻卫士左臂中箭,箭头上涂了毒——不是玄霜散,而是寻常的乌头毒,发作不快但若不及时处理也会坏死整条手臂。老韩没来,随军郎中急得满头大汗,李元芳蹲下来按住那卫士的肩膀,拔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一刀划开创口将毒血挤出来,然后用烧酒冲洗创面,再敷上金疮药。整个过程那年轻卫士咬着牙一声没吭,倒是旁边帮忙按着他胳膊的肖豹脸色比伤员还白。
“将军,”肖豹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那卫士手臂上被李元芳划开的刀口,“您的刀法——杀人的时候准,救人的时候也准。”
李元芳将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迹,站起身,在肖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肖豹的脑袋还是往前点了一下。“少废话。去把地宫里的东西全部清点封存。沈寒舟的毒药配方、试验记录、镜阵模型——每一张纸都不许遗漏。还有地宫穹顶上那颗玄晶,派人用湿泥把周围的岩缝全部封死,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肖豹揉着后脑勺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了三清殿废墟下的地宫入口。
李元芳走到崖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坐下来,将唐刀横在膝上。山风从崖下灌上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烟火气和血腥味。他望着远处洛阳城的方向——那里是万家灯火的明灭光点,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温暖而安宁。城里的百姓不会知道邙山深处有一座道观刚刚化为了灰烬,也不会知道一个疯道人差点用一块天外陨石毁掉整座城。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个疯道人虽然死了,但他说的话还在——“正月十五的计划已经在推进了,这个计划不会停止,主上会替贫道完成剩下的事。”
李元芳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沈寒舟临死前摔碎的那只瓷瓶的残片。残片上还残留着几粒淡蓝色的晶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将残片包好放回怀里——这是要给老韩的。沈寒舟说他喝下去的是“玄霜极意”第七代,是玄霜散的最终版本。也许从这些残渣里能分析出它的毒性机理,也许能找出克制它的方法。
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李元芳警觉地按住刀柄,但很快放松了下来——马蹄声是单骑,节奏熟悉,是千牛卫营中特有的凉州青骢。片刻之后,潘越牵着一匹浑身汗湿的马从山道上爬上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将军!狄阁老急信!”
李元芳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借着火光看了过去。信上的字迹是狄仁杰的亲笔,笔锋沉稳有力——
“元芳吾弟:云台观捷报收悉。沈寒舟伏诛,大快人心。然此役之胜并非终局。本阁已调阅《封印录》全文及武氏玉牒,确认幕后主使乃武延肃——武氏远亲,宗正寺闲散宗正。此人真实身份为隋末皇室遗脉,蛰伏武氏宗族三十年,借武氏族徽与宗正寺职权调动寒江会旧部、安插内应、挪用陨铁及天蚕丝等军需物资,策划玄镜覆霜阴谋。今沈寒舟虽死,武延肃仍潜伏于洛阳,楚烬、季寒等死士尚未落网,正月十五月圆之夜的危机并未解除。本阁已入宫面圣请旨,你速回狄府待命。”
信纸下方盖着狄仁杰的官印和一道武则天的手敕附印——“准狄仁杰所奏,千牛卫、禁军、洛州府衙、大理寺四衙联合清剿,务必将逆党一网打尽。钦此。”
李元芳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站起身将唐刀收入鞘中。他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云台观——火势已经渐渐小了,只剩下几处残柱还在冒着青烟。千牛卫卫士们正在清理战场,将缴获的毒药配方、试验记录和铜镜模型一箱一箱地往栈道上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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