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影靠在松树干上,月光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沿着手背一滴一滴地落在积雪上,在洁白的雪面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窟窿。但她没有去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抬头看着李元芳,眼神里没有俘虏面对审讯者时常见的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后才有的坦然。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武延肃的人。”她说。
这句话一出口,松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张环和李朗对视了一眼,手中的弩箭虽然没有放下,但扣在悬刀上的手指不约而同地松了半分。
李元芳没有立刻追问。他在江逐影面前蹲下来,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她。江逐影接过水囊,用右手拇指顶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冲掉了她下巴上干涸的血迹。她喝完水,用袖子抹了抹嘴,然后看着李元芳,说出了第二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我是苏冷川的师妹。”
李元芳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之前掌握的所有情报——苏冷川,江湖毒医,擅长炼制阴寒奇毒,游离于朝堂之外,专为组织秘制凝霜寒毒。性格孤僻冷血,唯利是图。在所有的档案和口供中,苏冷川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任何关于他师门或亲属的记录。如果江逐影是他的师妹,那她的身份就不只是武延肃手下的易容暗探——她还有另一层更深的关系,一层从未在任何档案中出现过的关系。
“苏冷川没有师妹。”李元芳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质疑,“大理寺查过他所有的人际关系,他师从岭南毒王廖百岁,廖百岁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全是男的。”
“那是廖百岁对外人说的。”江逐影将水囊还给李元芳,右手撑着树干缓缓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臂的伤口就会扯痛,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师父确实收了三个男徒弟——大师兄苏冷川,二师兄贺余,三师兄是我。只不过我在师门中学的不是炼毒,是识毒和解毒。师父说炼毒的人满天下都是,但能识毒解毒的人万里挑一。我跟着他学了八年,从八岁学到十六岁,学成之后他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和一张人皮面具,让我以女暗探的身份潜入洛阳。他说天下大势将变,能识毒的人比能炼毒的人更有价值。”
“你从十六岁开始就在洛阳当暗探?”李元芳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谁派你来的?你师父廖百岁,还是武延肃?”
“都不是。”江逐影摇了摇头,“我师父把我送到洛阳之后三个月就死了。他是被沈寒舟的师父——前朝方士裘道玄——毒死的。裘道玄要的是我师父的玄霜散配方,我师父不肯给,两人在岭南五毒岭上斗了三天三夜的毒,最后我师父败了,临死前把玄霜散配方的下半卷吞进了肚子里。裘道玄从他胃里把配方挖了出来,但胃酸已经把大部分字迹腐蚀了,只留下不到三成的内容。这就是为什么沈寒舟的玄霜散一直不够稳定——他手里的配方是残缺的,是裘道玄从我师父胃里挖出来的残篇。完整的配方分为上卷和下卷,上卷是药方,下卷是炼制方法。我师父吞掉的是下卷,沈寒舟手里的只有上卷加上下卷的断简残篇。他能在云台观地宫里炼出玄霜散雏形,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活人试验来补全缺失的部分,而不是完整掌握了配方。”
“等一下。”李元芳抬起手,“你说你师父被裘道玄毒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当时已经在洛阳了。”
“因为二师兄贺余告诉我的。”江逐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贺余是我师父三个徒弟中唯一一个不炼毒的——他是药商,专门负责采购药材。师父死的时候他就在五毒岭山下,是裘道玄放他走的。裘道玄放他走的原因很简单——贺余是唯一知道全国阴寒药材渠道的人,没有贺余,就算有配方也凑不齐药材。所以裘道玄留了贺余一条命,把他收为己用。贺余从此成了沈寒舟的药材供应商,也成了武延肃组织里的基层骨干。但他同时也是一直在暗中给我传递消息的人。我之所以知道师父是怎么死的,知道玄霜散配方残缺的真相,知道沈寒舟在云台观做活人试验——全部是贺余告诉我的。”
李元芳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贺余的档案——药材贩子,温景行下线,暗中走私阴寒珍稀药草,为苏冷川炼制毒剂输送原料,唯利是图,无视律法。一个典型的亡命药贩子形象。但如果江逐影说的是真的,那贺余就不只是温景行的下线和苏冷川的供货商——他是江逐影安插在组织内部的眼睛和耳朵,是一个在敌人心脏里潜伏了十多年的卧底。
“贺余现在在哪里?”李元芳问道。
“死了。”江逐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哽咽,但她很快压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三天前,在洛阳南市的药材仓库里。沈寒舟派季寒去杀他,用寒毒针刺入后颈。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临死前他告诉我——苏冷川还活着。沈寒舟在云台观地宫的活人试验一直没有突破,是因为苏冷川在暗中破坏。苏冷川是唯一一个完整掌握玄霜散配方的人——师父在收我为徒之前,已经把上下两卷都传给了他。苏冷川表面上为沈寒舟效力,实际上每一次炼制都在关键步骤上做手脚,让沈寒舟练出来的玄霜散品质不稳定。这就是为什么含冰殿冰窖里的玄霜散粉末和云台观地宫里的样本纯度不一致——不是配方的问题,是炼制的人在搞鬼。苏冷川用这种方式拖了沈寒舟整整十年。十年里,沈寒舟始终炼不出完美的玄霜散,武延肃的玄镜覆霜计划也因此一直无法推进到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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