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从白茅村出发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黄河故道宽阔的河床上,把冻裂的淤泥地映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金灰色。右威卫的兵士们在囚车两侧排成两列纵队,盔甲上的霜花在阳光下融化,顺着铁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湿痕。王孝杰骑在乌骓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厚背砍刀横在鞍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囚车里的武延肃,确认这个花了三十天围捕的要犯还在铁栏后面好端端地坐着。
武延肃坐在囚车角落里,手脚镣铐的重量让他只能半靠着车壁。他的头发还是散乱的,花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从白茅村到青龙滩的十里路上,他始终一言不发,不吃不喝,甚至不动——如果不是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押车的兵士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断了气。
李元芳策马跟在囚车旁边,幽兰剑已经擦干净收回了鞘中,左臂的划伤被军医草草包扎了一下,绷带下隐隐透出金疮药的暗黄色。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武延肃。不是怕他逃跑——手脚镣铐都是千牛卫特制的,没有钥匙打不开——而是武延肃上囚车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面镜子……是她的。”
她是谁?镜子是什么镜子?武延肃说的是哪一面镜子?从镜库里偷走的九面冰纹玄镜中的一面?洞穴里仿制九镜阵列中的一面?被如燕从地宫里拆回来的某面玄铁镜?还是钟楼顶层被摔成三块的那面微型玄武镜?无论是哪一面,武延肃用“她的”这两个字来形容它,都意味着这面镜子和一个女人有关。而在这个由前朝遗老、死士、方士、毒医构成的阴谋集团里,能称得上“她”的女人只有两个——柳霜儿,或者江逐影。但柳霜儿是武延肃安插在宫中的卧底,江逐影是潜伏在他身边十三年的叛徒。不管是哪一个,武延肃用这种语气提起她,都不像是在说一个手下。
更像是用一种极为私人的情感在回忆一个和他生命有着极为私密关联的人。
李元芳把这个细节压在心底,准备等见到狄仁杰之后原原本本地汇报。跟了狄仁杰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任何反常的细节,哪怕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只言片语,都不能放过。因为这些细节往往是整个迷局中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青龙滩指挥台的轮廓已经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了。指挥台上的油布帐蓬被河风吹得鼓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面巨大的帆。帐蓬旁边的空地上,曾泰正指挥兵士们把从白茅村押回来的俘虏分批收监——沈寒舟被单独关在一辆铁栏囚车里,独孤镜因为腿伤被安排在了一副担架上,由两名千牛卫专门看守。苏冷川的担架被直接抬进了军医帐,江逐影寸步不离地跟在旁边。其余被俘的死士和雇佣散人统一押在河滩上用铁链串成一排,由杨方和仁阔带人看守。
狄仁杰站在指挥台边缘,大氅的领口被河风吹得微微敞开,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远远看到囚车队伍从山坡上下来,放下茶杯,转身对身边的如燕说了句什么。如燕点点头,快步走下指挥台去安排俘虏收押的事宜。
囚车在指挥台下停稳,王孝杰翻身下马,朝狄仁杰行了个军礼:“大帅!末将奉命围剿白茅村,击杀死士十九人,俘虏十一人,缴获玄霜散粉末三箱、陨铁加工器具一套、微型阵基碎片若干。武延肃、沈寒舟、独孤镜三人活捉归案。苏冷川从石牢中被救出,目前昏迷,军医正在救治。楚烬死于钟楼坍塌,尸体已从废墟中挖出,正在运回来的路上。我右威卫阵亡六人,伤十四人——全部是被玄霜散毒雾和毒针所伤,好在都提前服了逆向药剂,受伤的弟兄们没有性命之忧,休养一阵就能归队。”
“王将军辛苦了。”狄仁杰走下指挥台,伸手拍了拍王孝杰沾满硝烟和雪水的肩甲,“此战能如此顺利,多亏了你们右威卫在正面战场的强力推进,更关键的还是江逐影姑娘的布防图。若不是她提前摸清了白茅村的虚实,这一仗不会这么顺利。”他说完将目光转向正在被押下囚车的武延肃。
武延肃被两名千牛卫兵士架着胳膊从囚车里拽了出来。他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在狭小的囚车里已经麻木了,站不太稳,但两个兵士要扶他,他却猛地挣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用一种落魄贵族维护最后体面的方式甩开了兵士的手。他自己扶着囚车的铁栏站直了身体,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了一张清癯而苍白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以真实身份站在狄仁杰面前。之前三十年的所有伪装——武氏远亲、闲散宗正、淡泊闲人——全部被剥掉了,只剩下一个真实的武延肃:隋末皇室遗脉,玄镜覆霜计划的策划者,以及一个刚刚输掉了三十年棋局的人。
狄仁杰看着他,他也看着狄仁杰。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先开口。河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武延肃散乱的白发吹得飘了起来,也把狄仁杰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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